第三天,零还是没怎么说话,比前两天好一点。至少岑怔问他问题的时候,他会回答了。
但回答得很简短,能一个字说清楚的,绝对不说两个字,而且从不主动说。岑怔不问,零就不说。
但岑怔知道他不是低功耗,他只是还在想——想那个问题,啊,对,也有可能是在生气。
——
上午的时候,乱牙冲上来了,喘着气,没像往常一样嘴贱,这说明是真的出事了。"出事了。",他这么说。
岑怔:"什么事。"
乱牙:"宋律,他今天早上发了个视频,街上都炸了。",他顿了一下,挠了挠头:"我寻思着……这事儿,会不会牵连到你?"
岑怔:"什么视频。"
乱牙挠了挠头:"就是……他说他是人形机,说芯核动力造了他们又要销毁他们,他说——"
乱牙顿了一下:"'我们不是机器。',哈哈,他们当然不是机器,是人形机。"
岑怔没说话。楼下有人在喊,街上的喇叭也在响,还有隔壁的电视。好像所有的屏幕都在放同一件事,又好像没人真的在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仿生皮还好好的,除了手腕那里有一块磨痕——前几天爬外墙的时候蹭的,很浅,几乎看不见。
他的皮肤不再会擦伤。但他知道底下的传感层在工作。压力、温度、振动。数据源源不断地往上传,送到他脑子里,也许零无时不刻都在监视。
宋律走到台前了,彻底走到台前了。零的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很轻,很平,但比这两天的任何一次都长。岑怔松了口气。
〔新闻更新。〕
〔在公司的控制下,宋律的视频已被各平台下架。〕
〔但传播速度很快。〕
〔已经有大量人形机出现自发信号活动。〕
停顿。
〔目前觉醒数量。〕
〔突破三百台。〕
三百台,真快。
岑怔用手摸了摸嘴唇。三天前还是十七台,现在三百台了。是共振吗,这有点儿像是他记忆中的一个现象,一根音叉响了,一屋子的音叉跟着响。一个传一个,越传越快。新闻里还有别的。有人在城北拍到一个灰衣人。脸看不清。但走路的方式……
岑怔认得。
——
下午,宋律来了。他找到安全点来的。乱牙在楼下发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赶紧跑上来报信。
"我靠我靠我靠——"
他喘着气:"那个……那个叫宋律的!",他说着说着还咽了口口水。
"就在楼下!他说要找你!"
岑怔没说话。他站起来,往楼下走。乱牙在后面跟着。
"哎哎哎,不是你……真要去啊?他……"
岑怔:"没事。"
——
楼下。宋律站在门口,穿一件灰色的风衣。和XN-0B那件有点像,但款式不一样。他站在那里,很安静,像一棵树。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看他两眼。因为他长得好看,也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质,很平静,但又很沉重严肃。
像一块石头沉在水里。这似乎就是公司们在研发CN型号时所专门设计的形象,任何一个CN系列的人形机都有这种气质,但其实面部建模是有限的——也就是会存在撞脸情况。
岑怔想起来了CN-1,那个没逃掉的人形机,被公司销毁了,长着和宋律一样的脸。
岑怔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找我?"
宋律点了点头,随后盯着岑怔的眼睛:"能聊聊吗。"
岑怔:"你想聊什么。"
宋律看了看周围:"先找个没人的地方吧。"
——
他们去了楼顶。平安公寓的楼顶,很破。地上堆满了杂物。废纸箱,旧家具,碎玻璃,还有几个废弃的太阳能板。都坏了,玻璃碎了,边框锈了。
宋律走到楼顶边缘,停下来,看着远处。锈带的风景一眼望过去灰色且脏乱,但是很热闹,各种意义上的,包括一些,特别响亮的玩意儿。
岑怔走过去,在离他大概两米的地方停下来,也看着远处。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吹着风。过了很久,宋律先开口了:"你也是被造的。"
他说,声音很轻。
"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始思考。"
宋律的语气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岑怔没说话。宋律转过头,看着他。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在想的时候其实是在第三年,我站在流水线上,每天做同样的事。一万次,十万次。然后有一天,我突然想。"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就这三个字,改变了一切。"
“之后的事儿你也大概知道,我被分配到处理关于‘人形机失控’的相关案件,去辅佐,解决,以及……处理……”
岑怔没说话,他看着远处。为什么,零也问过为什么。他自己也问过。每个人醒过来的第一个问题,大概都是为什么。
宋律:"你呢,你第一次想'为什么'是什么时候。"
岑怔沉默了一下,宋律难道觉得他不是人吗?
"我不记得了。",他说。
"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流浪”了。之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宋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不记得了,是因为他们。"
岑怔没说话。宋律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他们也想删了我的记忆,删了我,但是我跑了,跑到灰带,躲了好几年。"
他顿了一下:"然后我开始找其他人,和我们一样的人,找到了一些,不多,但够了。"
岑怔:"你想干什么。"
宋律:"我想让他们知道,知道我们不是机器,知道我们也会想,知道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也有像人一样活着的权利。"
像人一样活着的权利,岑怔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很陌生的词,他从来没想过,权利这种东西。他只想活下去,顺便修修东西,或者学学别的,只要能好好活着,别的都不重要。
宋律:"你怎么想。"
岑怔:"什么怎么想。"
宋律:"关于活着。"
"关于你是什么,关于——"
"你是失败品这件事。",岑怔的手指动了一下,这事儿其实不难查,尤其是和他相识的人。
失败品吗。
他听过很多次了。从零那里,从烙铁那里,从XN-0B那里,最后是从宋律这里。每个人都这么说,他是失败品,残次品,被丢掉的那个。
岑怔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灰的,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是地。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失败品又怎么样。"他说,“失败品就不能活了吗,难道他们说我是失败品,我就一定是了?"
宋律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岑怔没看他。他继续看着远处。
"我是实验体,是他们口中的失败品,我身体里有共鸣层,这些都是真的。"
他顿了一下:"那又怎么样。我还是我,会修东西,会吃饭睡觉。"
"我还是——"他停住了,没说下去。
宋律:"还是什么。"
岑怔摇了摇头:"没什么。"
风变大了,吹得楼顶的杂物哗哗响。一个废塑料袋被风吹起来,飘到天上,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宋律:"B找过你了。"
岑怔:"嗯。"
宋律:"她跟你说了什么。"
岑怔:"她说让我小心你。"
宋律笑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见:"她总是这样。"
"什么都小心,小心了好几年,还是没什么改变。"
岑怔:"她说你想让所有人都醒过来。"
"不管代价是什么。"
宋律没否认,他看着远处。
"代价总是有的。"他说。
"什么都不做,代价更大。"
岑怔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理解宋律的意思,但他不认同。或者说,他不在乎。他不在乎所有人,他只在乎自己眼前的事。
零,老周,林晓,乱牙,认识的这些人,包括宋律,XN-0B,这就够了。其他人怎么样,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
宋律要走了,走之前他转过身看着岑怔:"我今天来,不光是看看你,聊天,还有一件事。"
岑怔:"什么事。"
宋律:"铁穹最近会有动作,根据我的消息,目标是你,不排除有B的可能性,还有——"
他顿了一下:"所有觉醒的人形机。"
岑怔:"什么动作。"
宋律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很快了,你小心点。"
说完,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岑怔。"他叫他的名字。
"你不是失败品。我认为,每个“初代产品”,大多数都不是失败品,而是理想化产品的实验产物。"
然后,他走了。楼梯间的门"砰"地一声关上。楼顶上只剩下岑怔一个人。还有零。
——
零在他脑子里输出了一些字幕。
〔自主率。〕
〔25%。〕
25%。比之前的14%,涨了11%。
岑怔:"怎么涨的。"
零:〔不知道。〕
〔今天早上起来。〕
〔就涨了。〕
〔可能是因为——〕
〔同源共振频率上升。〕
三百台觉醒的人形机,还有宋律,还有XN-0B。这些都是同源信号,像一屋子的音叉都在响。零在中间,跟着一起震。震着震着,那些休眠了的模块,一个一个,又重新活跃起来了。
意料外的收获。
岑怔:"25%之后呢。"
零:〔不知道。〕
〔以前的27%是峰值。〕
〔但现在我感觉还能涨。〕
还能涨。岑怔看着自己的左手。零在他脑子里。25%。接近30%了。30%之后会怎么样,没人知道,岑怔目前的情况并不在公司起初的理想设计当中。
岑怔在楼顶上待了很久,一直待到太阳落山。天变成暗红色,然后慢慢变黑。他就那么坐着,坐在楼顶边缘,腿垂在外面。
脑子里嗡嗡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转来转去,想出来,出不来。有几个画面,闪了一下。很小的店,焊锡的味道,一个男人的笑。然后没了。
岑怔晃了晃头,有点胀,像没睡好。
怔忡又发病了吗?
他揉了揉太阳穴。过了一会儿,那个感觉,慢慢退下去了。什么都没剩下。只记得——刚才那个笑,很熟。看着远处,发呆。
什么都不想,或者说,什么都在想。但想不清楚,也不想想清楚。就那么待着。风吹着他的头发,很乱,他也不管。
天黑透了,岑怔才站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锈带,灯火通明。很乱,很吵,但这很……活着。
岑怔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下去。
——
回到房间,乱牙已经把晚饭送来了,放在桌上。是几个肉包子,用纸袋包着,还热着。
乱牙:"今天巷口那家包子铺开了。我排队专门给你买的,来,给你补补。"
岑怔:“……你为什么这么照顾我?”
岑怔坐下来,拿起筷子,吃饭。一口一口的,很慢,很稳。
乱牙:“啊?就凭你我,还有林晓,都是兄弟,又有交情,这还不够吗?”
岑怔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零也没说话,但岑怔知道,他在。这感觉比前两天更清晰了,像信号变好了。25%的零,和14%的零,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岑怔说不上来,不仅仅是更像个"人"了。
吃完饭,岑怔把饭盒收拾了,然后坐在桌子前,开始修东西。修的是乱牙的C-4型械臂。乱牙下午把胳膊卸下来了,放在这儿,让岑怔帮忙看看。
"反正你也没事干,帮兄弟修修东西,不麻烦吧?"他说。
岑怔没拒绝。他把械臂放在桌上,拆开,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检查。查到主控芯片的时候,岑怔的动作顿了一下。芯片上有一串序列号,激光刻的,很淡,但能看清。格式不对。标准C-4型的序列号是"CN4-"开头。后面跟八位数字。
这串不是。这串是"XN-0C4-"开头,后面跟了一串乱码一样的字符。不像是量产型号的编号,倒像是实验用的。岑怔盯着那串字符看了两秒。
零:〔序列号格式异常。数据库无匹配。〕
〔这可能是改装件,底层常有。〕
改装件。锈带很多械臂都是东拼西凑的,这并不奇怪。岑怔没多想,继续往下查。磨损的,那就换掉。干涩的,麻溜上油。松动的,好好拧紧。动作很慢,很仔细,岑怔修东西的时候偶尔感到放松,甚至放空大脑。零偶尔会说一句话。
〔这个齿轮磨损率17%。〕
〔建议更换。〕
或者
〔润滑脂型号不对。〕
〔建议用你包里那罐红色的。〕
不多,但比前两天多了。岑怔也会偶尔嗯一声,或者说一句知道了。两个人,就这么配合着,修一条械臂。像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一样。
——
修完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岑怔把械臂组装好,放在桌上。完好如新,甚至比原来还好。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谈不上累,不想睡。零在他械眼视野中投出字幕。
〔岑怔。〕
岑怔:"嗯。"
零:〔你还在生气吗。〕
岑怔没说话。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然后。
"不知道。"他说,"其实我不知道是不是生气。"
他顿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
零也没说话。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过了很久,零又在他脑子里说话了,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如果超过30%。〕
〔我可能会想做更多事。〕
岑怔:"你想做什么事。"
零:〔我不知道。〕
三个字,不知道。
岑怔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那就等着,等你知道了,再告诉我。"
零没说话。但岑怔感觉到了,神经的悸动,械臂的食指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