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道长河奔腾而起,青绿灵光漫卷长空,撞得金色伪道道域连连震颤。
青云掌教立于紫金道虹中央,方才凡心抗天的一幕,依旧在他心神之中挥之不去。他修行三千年,奉伪天之命执掌青云正道,早已根深蒂固认定一条铁则:凡人生而卑微,只该顺服天道,他们没有道心,没有力量,只配在天规之下生灭轮回。
可沉星渊这一幕,硬生生撕碎了他恪守万古的认知。
无数凡眷挺起脊背,以本心凝道,与修士同心撑起护心道网,硬生生扛住镇墟古殛阵的诛心杀力,甚至反过来催动真道逆流,冲击他的道统法理。
掌教心口道基一阵闷震,不是肉身受伤,而是根植神魂深处的道念,第一次生出了裂痕。
“怎会如此……”他低声自语,苍老的声音不再像先前那般笃定威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天道定尊卑,修士居上,凡人为下,这本是天地本源秩序,为何凡心亦可凝聚道力,逆抗天威?”
道修的道基,从来不止是灵力与修为,更是一生信奉的道理。
他的力量依托于伪天定下的秩序而生,一旦心中对这套秩序生出疑惑,自身道基便会随之动荡。
一旁数十名青云长老还在源源不断向谷地残阵输送灵力,可逆流而来的真道冲击波一波波扫过山谷,金色供灵道线不断震颤、扭曲,长老们接连闷哼,不少人经脉胀痛,嘴角不断溢出血丝。
“掌教!阵力不稳,真道之力正在顺着灵线反噬我们!”一名长老强压反噬之痛高声禀报,“再持续供能下去,我等道基都会受损!”
掌教缓缓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滋生的动摇,重新催动紫金道纹稳固自身道域。他不能乱,他是青云道统的支柱,一旦他的道念崩塌,整个青云数万弟子、依附青云的无数宗门世家,都会跟着分崩离析。
“稳住心神!不要被虚妄景象惑乱道心!”掌教一声沉喝,道音传遍联营,“那不是凡心生道,只是沈砚以术法蛊惑、强行借取众生执念,是短暂的幻象,经不起长久推敲!”
他这一声喝,是说给长老们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他抬手再引道则,试图重新收拢溃散的金色法理,想要再次压制奔腾的真道长河。
只是这一次,往日里运转自如、如臂使指的青云道纹,不再那般顺滑。
每当他催动“天尊人卑”这一层核心法理,脑海之中就会自动浮现墟城之中凡人举戈、挺身守道的画面,道念便会滞涩一瞬,道纹运转随之出现迟滞。
金青两道道则再次相撞,这一回,金色道域没有再稳稳压住青绿真道,反被真道长河推着缓缓向后退让,原本铺开百里的正道疆域,一点点向内收缩。
墟城高台之上,苏晚长长呼出一口气,指尖紧绷的印诀稍稍放松,目光望向对面高空的掌教,轻声道:“他的道心动摇了。”
“青云的根基,本就建立在伪天的尊卑秩序之上。今日亲眼看见凡心抗天,他信奉了三千年的道理,已经裂开缝隙。”
周禾此时已经携三名修士潜行到阵基近侧山林,蛰伏在阴影之中,等待最好的出手时机。他隔着山峦遥遥观望高空的对峙,沉声说道:“只是动摇而已,尚未崩塌。他活了太久,道统执念极深,不会仅凭这一幕便放下一切。只要他还能说服自己,把眼前一切归为幻术蛊惑,他依旧能催动力量与我们死战。”
沈砚立于两道道域交锋的虚空,青衣在道风之中翻飞,他没有趁势全力猛攻,只是任由真道长河缓缓舒展,没有急于将掌教逼至绝境。
“强行击溃他容易,可青云数万弟子、南疆无数依附宗门,心中都刻着这套尊卑道念。”沈砚缓缓开口,声音透过道韵传到苏晚耳中,“今日掌教道基一动,便是青云道统自我怀疑的开端。外力可以打败一个掌教,却很难打碎一代人刻在神魂里的执念,唯有疑惑生根,他们才会慢慢看清伪天骗局。”
谷地之中,镇墟古殛阵的光芒持续黯淡。
供灵长老们承受的反噬越来越重,已有两名长老撑不住灵力逆流,一口鲜血喷出,身上道纹直接崩碎数道,不得不停下输送灵力,盘膝调息疗伤。少了两道灵源汇入,残阵的血色杀丝稀疏不少,漫天诛心戾气随之衰减大半,墟城护心道网承受的压力骤然减轻,城中修士与凡眷都得以喘息。
城外联营之中,百万青云弟子也都看得分明。
往日无往不利的掌教道威,此刻竟在一点点后退,那尊他们心中至高无上、代天行道的掌教,似乎不再像从前那般不可撼动。
流言,再次在联营之中悄悄滋生。
“方才墟城那些凡人……真的挡住古阵诛心?凡人不是连修行根骨都少有吗?”
“掌教的道光,好像弱了几分,是不是天道的力量,也不是永远不败?”
“若是天道秩序当真没错,为何凡心能够凝聚道力,逆抗天罚古阵?”
这些细碎的疑问,如同种子,悄悄落在青云弟子心底。
有年长的弟子厉声呵斥,勒令旁人不许胡思乱想,恪守宗门训导,可呵斥压不住心底悄然升起的疑虑。青云弟子自入门起,第一课便是熟读天规,铭记人在天之下,修士高于凡俗。今天沉星渊一战,亲眼看见凡心撼道,这份根深蒂固的认知,跟着掌教一起,开始摇晃。
两翼观望的世家老祖,神色更是复杂。
先前掌教亲征之时,他们几乎全部认定大局已定,纷纷做好俯首顺应天道的准备,可战局急转,真道借万灵之心逆势翻盘,连青云掌教的道基都出现动摇。
“青云的道,依托天道而生,若是掌教自身都开始怀疑天道秩序,那我们依附青云,到底依附的是什么?”一名老牌世家老祖低声长叹,“万古以来,我们世世代代遵从的,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世家阵营之中,观望之意更浓,不少家族已经悄悄传令后方宗门,暂缓输送物资、援军,不再全力押注青云一方。
高空之上,掌教察觉到联营之中人心浮动,心中焦躁更甚。
他知道,不能再继续僵持下去。越是拖下去,疑惑蔓延越快,青云的道基,会从他这个掌教开始,一层层向外溃烂。
“沈砚,休要玩弄人心幻术惑乱视听!”掌教一声厉喝,强行压下心底的迷茫,不惜燃烧自身一部分本源道力,重新催起万丈金虹,“本座青云立派万古,道统传承有序,岂会被你这旁门虚妄之谈动摇!”
本源道力燃烧之下,金色道域再度暴涨,浓烈的威压重新铺开,只是这道威之中,少了往日那种发自本心的笃定,多了一份强行撑起来的暴戾。
他不再执着于单纯以道则镇压沈砚,也不再单单依靠古阵诛心,而是分出一部分道力,化作无数金色道诏,向着四方飞散。
这些道诏,是青云传了千万年的天训,一一落入联营弟子、南疆各城修士手中,一遍遍重申天尊人卑、逆道必诛的古训,想要强行用宗门传承,压下刚刚萌芽的疑惑。
可道诏落在那些已经亲眼见证凡心抗天的修士眼中,文字依旧,道理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不容置疑。
谷地残阵这边,掌教咬牙传令剩余长老:“继续输灵!古阵尚未耗尽余力,就算有反噬,也要将这一轮杀招打出!”
剩下的长老不敢违逆掌教法旨,强忍经脉之中翻涌的剧痛,再次推动灵力汇入阵基,残阵黯淡的血色纹路,一点点重新亮起。
只是这一回,古阵的杀伐之力,已经不复先前那般阴毒凌厉。供养不稳,加上长老心神也受掌教道基动摇的影响,阵力断断续续,杀招散乱无力,再也无法形成之前那种割裂道心的恐怖攻势。
暗处,周禾目光一凝,抓住了这个阵力衔接的空隙。
“就是此刻!”
剑光悄无声息破去山林阴影,青锋裹挟着凝练的墟道之力,直扑阵基中央那一道维系所有残纹的主干阵眼。三名随行修士同时出手,各自引动道力,截杀靠近阵眼、想要阻拦的青云护卫。
守在阵边的几名护法修士大惊,连忙挥法器抵挡,可周禾剑速如电,道力凝练,只数息之间便破开阻拦,剑锋直直斩在古老阵眼之上!
咔嚓一声沉闷碎裂之声响起。
作为枢纽的主干阵纹应声崩断,原本串联所有残破纹路的血色光链寸寸消散。
镇墟古殛阵,失去了最核心的维系节点。
残阵之上猩红光芒剧烈闪烁几下,而后轰然一暗,漫天游走的赤色杀丝,尽数化作点点飞灰消散在虚空之中。
万古留存的上古杀阵,就此废去。
掌教猛地转头看向后方谷地,看见残阵熄灭的一刻,周身金虹猛地一晃,又是一口浊气涌上喉头,被他硬生生咽下。
两大底牌,天罚试过,古阵告破。
如今,只剩下他自身依托伪天的青云道统,独自面对沈砚与万众同心的真道。
更可怕的是,他心中那一道裂痕,不但没有愈合,反而随着古阵破灭,越扩越宽。
他执掌三千年的青云道基,已经摇摇欲坠。
沈砚看着他,声音平静,传遍百里:“你强行燃烧本源撑住道威,可你心中已经明白,旧秩序并非不可打破。青云的根基,绑在伪天的枷锁之上,枷锁一旦被人看见,根基便永无宁日。”
掌教沉默不语,紫金道袍之下,身躯微微发颤。
联营之中,无数青云弟子静静望着高空之上,望着他们心中至高的掌教,望着熄灭的古阵,心底的疑问如同野草,疯狂生长。
青云传承万古的道统根基,自这一刻起,已然开始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