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虔棠激动地推开一扇丝绸屏风，但这还不够，她回头仔细观察维托的反应，他的脸皮被激动烘焙得鼓起来，显然屏风背后的事物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你是真的对我的宏图伟业感兴趣？”

“当然，准确来说您的思想就足够我瞻仰了，这些是我的第一份赠礼，抱歉因为时间匆忙不够周到——之后会有更好的礼物。”

“我知道你已经尽你所能，”维托快步走到最深处开灯，“调动键在哪儿？我儿时的梦想就是坐在这里当一位发言人，但今夕不同以往。感谢您的体贴，小姐。”

“但是，”尚虔棠跟在维托的脚步后面柔声提醒，“我们没办法保证没人打扰，今天还会来预料之外的敌人。”

维托对视尚虔棠的眼睛，确定她的眼神被他刚才的救世理论擦亮得纯净无瑕，这眼睛的主人完全由他差遣。

“去把菲利普叫来。我的武装部部长。”

“好的。”尚虔棠达到目的，低头掩饰自己的得意，出门吩咐一位员工去找那个菲利普，再亲自拉来一个可信任的同伴，也是最会溜须拍马的人。

“给你一个接近大人物的机会，你要把握住，仿佛是他杀了温耀豪。”

那人搓手，说：“谢谢海棠姐，正好我闲得发慌！”

“注意了，你必须让他待在广播室不动。我待会儿和你一起进去，你就作为听众恭维他，然后必须调小音量键，别让他打扰我们正常做生意。”

“保证，完成任务！”

这些事对于两位黄金搭档来说没什么难度，维托沉浸在展示自己的演讲中，忘我也忘了整个世界，他的话会变成雨水浇灌沙漠化为绿洲。

尚虔棠看到办公室大门开着，表情顿时变得严厉，走到门边伸头往里看。文件被洗劫似的到处乱放，两个员工蹲在书柜旁翻看一本巨大的皮革笔记。

正好菲利普上来了，尚虔棠确定他们只是在偷偷摸摸而没有武装，站在门口大声喝止：“你们在干什么？”

两个人被吓得魂不附体，其中一个反应快的人说：“我……我们是想找到账本给您。”

“你们擅自闯入禁地，还打算推诿给我吗？”尚虔棠刀割般的眼神盯得员工毛骨悚然，“我不需要什么账本，我只是替老板工作的。你们被开除了，不需要我请你们走吧？”

“我错了，我真的是想找到账本……”

“啊，你就装吧，恶毒的女人！”另一位员工过于恐惧，再加上被抓住和开除的接连冲击，崩溃地嘶吼，“我们资历比你老得多，你还想开除我们？之后你就等着我们升职成为你的主管吧！”

“你们如果真有这份底气，那又何必把办公室翻个底朝天才找到账本？”尚虔棠模仿悲悯的圣人阐述道，顺便控制场面。她当然喜欢钱财以及别人的把柄，但她不会和蠢人结伙。而且，她目前的首要目的是收集自己想要的情报。

“需要我为您效劳吗，女士？”菲利普取下背着的冲锋枪。

“即使人皮被剥，文件和账本也不能有丝毫损坏。”尚虔棠挥手示意两位员工识趣，“等他们出去再说。”

“处刑场在哪里？这是重罪，女士。换作维托大人早就命令把两个人绑在柱子上了。”菲利普认为自己非常有必要提醒女士不能心软。

尚虔棠还没关注这个，她俯视两个举起双手在自己面前跪下的人，问：“两位老员工，劳驾告诉这位先生处刑场在哪儿？”

一句话砸得员工五雷轰顶，两股战战，他们决定用默契赌一线生机，先朝尚虔棠冲过去，然而尚虔棠早有准备，高举灭火器往冲锋人的太阳穴砸去，落后的人肚子挨了菲利普一枪托。

“身手不错。”菲利普赞许地看着尚虔棠。

“哪里比得过您呢。”

菲利普接过尚虔棠给的安保点位图，顺便带走了晕倒的人。尚虔棠又把藏在金库里的董事长拖出来让他收拾办公室，自己端了把椅子坐在走廊尽头，前面一排会议室都坐满了客人，她能隔着玻璃观察每一个人的动作和表情。

端茶递水的员工看到尚虔棠在那里监督，也变得认真谨慎。时不时有销售出门来问尚虔棠的意见，尚虔棠一一回应。

“这个价格太低，我不同意。今天只有我们家开门，他有本事找别家公司。”

“散客不能合并，要单独进，不可怠慢。告诉他们必须沿着屏风中央走路，否则请出去。”

“好吝啬的价格，说不定她是真的破产了。但哪怕他只剩十分钱，我们也要拿到九分半。反正离开大门，她能不能回来投诉也是未知数。”

“你再多磨一会儿啦，他肯定要松口签掉，他还有下一家要走。”

“股份、债权多少钱也不转让。我们公司也不搬迁，地产老板不答应啊。”

“你过来吧——推进不了？我教你……”

“这点小东西就送客户，你先垫一下，后面找财务报销……”

尚虔棠手上积了好几份合同等她确认条款并签名，她正在心算其中一份稍微复杂的合同款项，闻到了一股糕点的香味。

“哦，海棠女士，抱歉打扰您了，”凌司正和茵鹭一唱一和，“看您工作许久，给您买了刚出炉的糕点，希望您喜欢。”

“谢谢，”尚虔棠看到凌司正还提了一个文件包，“我马上安排接待人员……”

“不不，我只想跟您谈生意。”凌司正说，“像您这样的人，只为老板服务就太屈才了。我想您自己需要一份保险，一个后手。我们愿意做您最忠实的朋友。”

尚虔棠收起合同转笔，莞尔一笑：“真令人意外，没想到几面之缘，我能给先生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

“我们的关系其实没这么疏远……”

“哪里？”尚虔棠打断他的话，“您从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开始了解我的？”

“您是名人啊，尚虔棠小姐。报纸头条，您的照片赫然在前，赏金不菲。”凌司正蹲下身，竖起食指触碰嘴唇，“还有的话我想不必再说了。”

尚虔棠望向远方。所以在某个她不为所知的地方，那个神秘的怪物悄悄干涉了所有人共同的命运，一夜之间，有些还有价值的事物顷刻化为乌有，去点亮另一些人的利益，燃烧为黎明的微光。她可以触碰吗？还是依然被囚禁在黑夜中永无赦免之日？

“尚虔棠。”凌司正把她呼唤回来，“公司的金牌销售要来了，答应我吧，作为同伴的同伴。”

她并不信任他，但是她点头了，于是她得到了糕点和几份情报。但这些都不是她要的东西。茵鹭走时还在一步三回头，她微笑地目送他们离开，又开始埋头处理工作。希望她能从危机当中全身而退，让这份友谊开枝散叶。

董事长过来通知尚虔棠坐回办公室去。尚虔棠估摸着宵禁将近，登门客寥寥，枯守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欣然接受，再次坐到老板桌后面。销售陆陆续续地进来，大口吃喝，享受难得的闲暇时刻。

“没想到今天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我还以为好日子要结束了。多亏了海棠姐！”

“是呀，这是今天的销售额以及情报清单，请过目。”销售经理上前给尚虔棠一沓文件夹。尚虔棠一开始还能耐心翻看，最后越来越急躁。

“怎么了，海棠姐？”销售们自认为还算经验丰富，不至于做错工作。

“没事……没事……”尚虔棠心不在焉地答着，“只是疲倦了。”

也是，处理工作哪有不烦心的。销售们自觉给尚虔棠一个沉思的空间，聚到外面的花园里小声说话。

尚虔棠揉了揉双眼，强撑着看纸上乱跳的字恢复排序。她的确很累，但也很焦虑，没有人和她有一样的情况，也没有任何情报指向她脑海里说话的另一个声音。

“啧，徒劳无功。”那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回荡讽刺，“你什么时候接受审判由我来决定。”

尚虔棠难得沉默。压力再次积蓄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急需发泄——

“受死吧！”大门轰然被踹开，她刚看清来者的枪口，就听到枪响以及来者瞪圆的脸，还有他额头上的血点。

“真没想到盯上您的人那么多。”维托踩着尸体过来，“我原谅你的失陪。”

尚虔棠这才想起萦绕耳朵一天的低噪音是谁的发明。“抱歉，”尚虔棠耸肩，“我不认识他。我更关心您感觉怎么样？”

“非常好。”

“您同意我的方案吗？老实说，我今天还没开单。恐怕老板会训斥我了。”

“哈哈，别以为我看不懂您桌上的报表。”维托拿起合同直接签下名字，然后扔到一边，“但我心情很好，所以您的事我都答应吧。”

尚虔棠起身把身体探过去，问维托：“我想请教一件事，我觉得这件事您才能给我回答。”

“您说。”

“您有没有听到一种脑海里才响起的声音？”尚虔棠反复斟酌措辞，“不知道从何方发出，也不知道何时出现，它就像侵入病毒的脑子。或者您知道有什么——怪物可以做到隔空传音？”

维托躺在椅子上高傲地跷腿，说：“这是心理脆弱的人会有的幻觉。我真心建议你挑个好时候吞枪自杀，以便你早日得到我的恩惠。”

“……我会考虑的。”

维托踢开尸体关上门。尚虔棠倒在椅子上，脸色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要不是没力气，她真想啐他一口。显然，他的理论只能在这种大家忙着杀戮的地方才能生根发芽，换成生命世界的人类社会，他是那种被闲言碎语多了，就会抛下理论走向自杀的人。

她想闭上眼小憩片刻。但这时门又打开，满脸堆笑的老板上前抱住她，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

“老板，我们做到了。我们守护了公司！这些等着您再过目！”尚虔棠努力地挤出笑容说。

老板拍着尚虔棠的背，对大家说：“你们都辛苦了，我要感谢你们一天一夜的奋斗，让公司这艘大船继续航行！散了吧，下班了，安保在外面等着接大家！”

等人群散去，老板坐在椅子上泡了一壶茶，也给尚虔棠倒了一杯，说：“放心，你的奖励包少不了。”

“哎呀，我累坏了，只想下班。我相信老板的一切安排。”尚虔棠转着茶杯，看着蒸汽盖住老板的身子。

“下班吧，接下来由我和夏叶处理。”

尚虔棠特意走了公司后门，她只想一个人静静，连安保都不想应付。说起来一个安保有什么用呢？她宁愿被谁偷袭了。倒不是维托说得正确，而是她预感到继续下去还有比消失更可怕的事，而她毫无办法。一个无解的危机向她靠近。

“尚虔棠，你在这里。”凌司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提议，“我送您下班回家？”

尚虔棠停下脚步，说：“我很感激，也想邀请你们来问家坐坐，但今天确实不太方便。”

“不，你的脸色很差，不如我们——”凌司正想扶住尚虔棠，被她躲开。

“我一个人可以回家。”尚虔棠头也不回地说，嗓音虚浮，“你们只需要走开，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