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潇炼战斗傀这件事，是到万傀宗第二个月头上才动的手。

之前她一直用傀核凝出来的临时人形傀凑合，打架的时候放出来挡个刀、戳个眼、替个伤，够用是够用，但临时傀有个毛病：打完了就得收回去，不收回去搁外头撑不过两个时辰自己就散了。她跟郑师兄切磋了两回，每回打完那临时傀就化成一摊碎渣，还得拿扫帚簸箕收拾，烦得很。

掌门老头看她蹲在院里扫碎渣扫了三天，终于忍不住了，趿拉着鞋走过来，拿烟袋锅子敲了敲她后脑勺：“你炼个正经战斗傀能费多大事？材料库房开着呢，魂印你也会刻，阵纹你也会描，天天扫碎渣你不嫌寒碜我都嫌寒碜。”

翌潇拿扫帚杆杵着地：“我这不是忙嘛。”

“你忙什么？你天天除了喝茶就是遛弯。”

翌潇没话说了。当天下午她就去了材料库房，挑了两块上好的傀核料，一块青钢石一块墨铁石，又领了一堆辅料：兽筋、铜扣、符墨、刻刀、阵盘。扛回院里往桌上一摊，一左一右俩侍傀站在旁边看她，灰蒙蒙的眼珠子一动不动。

“主人要炼战斗傀了？”一左问。

“炼。炼俩。你俩以后出门有伴了。”翌潇把袖子一撸，坐到桌前开始画图纸。

战斗傀跟侍傀不一样。侍傀不用打架，刻个灵智阵、察言阵、算账阵差不多够使了，材料用普通傀核就行。战斗傀得往上堆料：躯干得拿青钢石打底，关节得嵌铜扣加固，外头蒙一层兽筋防刀砍，手心脚心得刻进攻阵，胸口得刻防御阵，脑子里的灵智阵得比侍傀多刻两层，一层管打，一层管退，一层管替主人挡刀。最要紧的是脸得遮上，战斗傀长得跟她一模一样，不遮脸扔人堆里分不清谁是谁。

“主人，遮脸用什么？”一右问。

翌潇想了想：“你俩去布庄扯两尺黑纱回来，要最厚那种，透不了光的。”

一左一右领命去了。半个时辰后扯回来两尺黑纱，翌潇拿剪子绞了两块面罩，往傀核脸上一比划，正好遮住鼻子往下那一截，只露俩眼珠子在外头。

“行。”翌潇把面罩搁旁边，开始炼。

头一个傀炼了两天。第一天塑形，把青钢石傀核熔了浇模子，浇出个跟她一般高矮的人形来，拿刻刀修脸修手修脚，修得跟她自个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第二天刻阵，进攻阵刻手心脚心，防御阵刻胸口后背，灵智阵刻脑门里头，察言阵刻耳朵后头，替伤阵刻在肩膀跟膝盖上。阵刻完了拿符墨填，填完注灵，注完炼核，炼到第二天晚上亥时，傀核嗡了一声自己坐起来了。

翌潇把黑纱面罩给它糊脸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新傀坐在桌上，跟她一模一样的脸遮了一半，只剩俩眼珠子露在外头。那俩眼珠子跟侍傀不一样，侍傀的眼珠子灰蒙蒙的，战斗傀的眼珠子是黑亮亮的，因为刻了战意阵，平时黑沉沉的，打起来的时候会发红。

“下来。”翌潇一招手。

新傀从桌上蹦下来，落地无声，站得笔直。翌潇围着它转了两圈，拍了拍它肩膀：“你叫一攻。以后打架的事归你管。”

一攻点了点头。

第二个傀炼得比头一个快，因为模板有了，照着一攻的来就行，换个傀核料，把进攻阵换成防守阵，战意阵换成护主阵，刻完了起名叫一守。一守比一攻稍微壮一圈，因为多堆了二两青钢石在胸口，专门用来扛揍。

炼完一攻一守那天傍晚，掌门老头蹲在院门口抽烟袋，瞅着翌潇把一左一右一攻一守四个傀排成一排站好，嘿嘿乐了：“行。以后出门带四个，往道上一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带了个戏班子。”

翌潇拍了拍一攻的肩膀：“下回出任务我就带它们去。”

掌门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起任务，正好有一件。云州北边靠天断山脉那块有个叫黑风坳的地界，最近闹邪祟，当地几个村子丢了七八头牲口，还有俩猎户进山没回来。地方上递了帖子请宗门派人去看看。本来想让周师弟去，但他最近炼傀炼到一半走不开。你去一趟，正好试试你那四个傀。”

翌潇眼睛一亮：“什么时候走？”

“后天。路不远，来回七八天。”掌门从怀里摸出张地图扔给她，“黑风坳那块有个废弃的矿洞，我估摸着邪祟跟那矿洞有关。你去看看，能收拾就收拾，收拾不了递个信回来我让周师弟跑一趟。”

翌潇把地图收好，回去收拾东西。一左一右听说要出任务，一个收拾包袱一个归置干粮，忙得脚不沾地。一攻一守站在墙根底下不动，等翌潇发了话才跟着走。

第三天一早，翌潇带着四个傀出了万傀宗山门。一左背剑和包袱，一右背干粮和水囊，一攻一守一前一后夹着她走。一攻走前头开路，一守走后头殿后，俩战斗傀脸上糊着黑纱面罩，只露四只黑亮亮的眼珠子。

出了万傀岭往北走，官道上行商不少，见着这一队人纷纷侧目。一个白袍女修走中间，前后俩蒙面人开路殿后，左右俩一模一样的傀侍背着东西，这阵仗搁哪儿都扎眼。有个赶骡子车的老汉跟了半里地，终于忍不住凑上来问：“这位仙师，您这前后俩蒙脸的是护卫吧？哪个镖局的？”

翌潇头也不回：“万傀宗的。”

老汉没听明白，追着问：“万傀宗？啥来路？咋没听说过？”

一左替她答了：“云州万傀岭，专修傀儡道。您赶您的车，别跟太近，前头那个一攻脾气不好，你跟太近了它回头给你骡子一脚。”

老汉吓得一拉缰绳，骡子车慢下来，远远吊在后头不跟了。

走了两天到黑风坳地界。山坳里散着几个村子，村子不大，拢共三四十户人家，种些坡地，养些鸡鸭。翌潇找了个最大的村子落脚，村长老汉哆哆嗦嗦地迎出来，看她带了四个傀，话都说不利索了：“仙师……仙师带这么多人……”

“不是人。傀。”翌潇拍了拍一攻的肩膀，“能打架的那种。你跟我说说丢了牲口的事。”

村长老汉把她让进屋里，倒了碗粗茶，一五一十说了。头一回出事是半个月前，村东头老赵家丢了两只羊，圈门被什么东西从外头拍碎了，地上留着爪印，比狗爪子大一圈。后来隔三差五就丢东西，鸡、鸭、羊、猪，前前后后丢了七八头。再后来俩猎户进山打猎没回来，村里人组织了一帮后生进山找，找到山坳深处那个废弃矿洞口，看见洞口地上有血，不敢往里走，就退了回来。

翌潇听完把地图摊开，拿手指头点了点矿洞的位置：“离村子多远？”

“七八里地，翻一道梁就到。”

“行。明儿一早我去看看。”翌潇把茶碗搁下来，冲外头喊了一声，“一攻一守，进来。”

俩战斗傀掀帘子进来，黑纱面罩在油灯底下黑沉沉地挡着脸，只露四只眼珠子。村长老汉吓得往后一缩。

翌潇指着俩傀跟村长说：“今晚让它俩在你村口蹲着，有东西来拍圈门，它俩替你拍回去。”

村长哆嗦着点头。当天晚上一攻一守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一左一右在屋里伺候翌潇歇着。半夜里果然有动静，村东头老孙家猪圈传来一声嚎叫，紧接着是爪子拍门板的闷响。一攻一守同时动了，一攻蹿出去三丈远，一守从侧面兜过去，俩傀把猪圈围住。翌潇披衣裳出来看的时候，一攻已经把那东西按在地上了，一守蹲在旁边拿膝盖顶着那畜生的后腰。

翌潇凑近一看。是头灰扑扑的野兽，体型跟狼差不多，但脑袋扁圆，嘴岔子咧到耳根，四只爪子跟镰刀似的弯着。它被一攻按着脖子，四条腿乱蹬，嘴里呜呜地叫。

“这东西不是狼。”翌潇蹲下来看了看那畜生的爪子，“爪子上有魔气。魔渊那边漏出来的东西，跑山里头安窝了。”

她让一攻把那畜生拎起来，拿绳子捆了四条腿，吊在村口树上。第二天一早带着一攻一守进了山，顺着那畜生来的方向摸到矿洞口，果然洞口地上有血，还有几撮灰毛。一攻打头钻进去，一守殿后，翌潇走中间，仨人进了矿洞。

洞里不深，走了几十步就到了底。洞底堆着些破筐烂篓，角落里有一窝小崽子，三四只，还没睁眼。俩猎户的尸首也在里头，被啃得不成样子了。

翌潇叹了口气，让一攻把崽子拎出来，一守把猎户的尸首背出去。出了矿洞把崽子全宰了，拿火烧了，又在洞口布了一层禁制防别的畜生摸进来。回村之后把俩猎户的尸首还给村里人，村长老汉哭着要给翌潇磕头，被她一把拽起来：“别磕了。往后进山打猎先探探洞口，有禁制就别往里闯。”

回程路上，一左背着包袱走左边，一右背着干粮走右边，一攻在前头开路，一守在最后殿后。翌潇空着两手走中间，日头暖烘烘地照着，官道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

“主人。”一左忽然开口。

“嗯？”

“这趟活儿干得怎么样？”

翌潇想了想：“还行。你俩回去把矿洞那事儿跟掌门说一声，让他派个弟子去把那片的魔气清一清。顺道跟掌门说，一攻一守挺好使的，下回出远门让他多批点材料，我再炼俩。”

一左点头：“记下了。”

一右在旁边补了一句：“主人，这趟出门您没自己扛过东西。”

翌潇乐了：“废话。带你们四个出来我还用自己扛东西？那我炼你们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