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潇在万傀宗住满一个月的时候,终于把出门这件事搞明白了。
以前在青崖宗出门,剑得自己拿,包袱得自己背,路上渴了得自己找水,累了得自己找歇脚的地儿。现在不一样了。一左背剑,一右背包袱,她走在前头甩着手,俩傀侍跟在后头,仨人排成一列走官道上,路过的行商都得多看两眼。头一回她还不习惯,总觉得后头跟着人自个儿空着手不像话,走两步就伸手去够包袱,被一右拿胳膊挡回来:“主人,我来。”
一右说话声音平得很,但挡她那只胳膊稳当得跟铁铸似的,翌潇扒拉了两下没扒拉动,只好把手缩回来。
剑呢?一左背着。两把,她自己的那把青鞘剑,加上万傀宗新发的傀核凝出来的短剑,一左一边背一把,走起路来两把剑柄在她肩后头戳着,跟俩犄角似的。
出了万傀岭往东走二十来里地有个镇子,叫石泉镇,比青崖山脚下那个石桥镇大些,铺面齐整,街面上连卖灵材的铺子都有三家。翌潇每个月初五去一趟,采买些零碎东西。头一回出门时掌门老头特意嘱咐:“你带傀侍去,路上别自己扛东西。咱万傀宗弟子出门没有自己扛包袱的,丢人。”
翌潇心说这丢什么人。但她还是把一左一右带上了。
到了石泉镇上,街边卖烧饼的摊子飘着芝麻香,翌潇站摊前头掏铜板,一左已经从她袖袋里把铜板摸出来递过去了。翌潇手掏到一半愣住,扭头看一左:“你怎么知道铜板搁哪儿?”
“主人袖袋左边,靠外那层,铜板跟碎银子分开放的。”一左平声答。
翌潇啧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买了俩烧饼,一个自己啃,一个掰了给一右。一右接过去没吃,揣袖兜里了。傀侍不用吃饭,但它能装着吃,装给外人看的。翌潇以前在青崖宗独自出门时最烦这个——路边摊坐下来吃碗面,旁边没人搭话,吃完还得自个儿收拾碗筷。现在一左一右往两边一坐,左边递辣子右边递醋,吃完碗筷一左接过去还给摊主,她拍拍手站起来就走,跟大爷似的。
“主人,前头灵材铺子,要不要去看看?”一左问。
“去。”
进了灵材铺子,掌柜的抬头一看是个穿白袍的女修,后头跟俩一模一样的傀侍,赶紧站起来招呼:“仙师看点什么?”
翌潇扫了一圈柜面上的灵材,指着第三排架子上的赤铜精铁问价。掌柜的报了数,翌潇正琢磨着还个价,一右已经开口了:“掌柜的,赤铜精铁上个月市价每斤八十文,您报一百二,涨了五成。主人,换一家。”
掌柜的脸一僵:“这位……傀侍姑娘,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北边封魔阵征了大批赤铜,行情涨了。”
一右平声说:“北边封魔阵征的是官价,每斤六十五文。市面上零散出货的涨了三成,没到五成。您这价报高了。”
翌潇在旁边憋笑。一右炼的时候她给刻了算账阵,本意是让它管院子里的开销别被人糊弄,没想到这本事搁外头使也挺好使。掌柜的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按每斤八十五文成交,一右掏钱,一左拎货,翌潇空着两手出了铺子。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家茶馆,门口支着幌子,里头有人吵吵嚷嚷的。翌潇本来都走过去了,忽然听见里头有人提“青崖宗”仨字。她脚步一顿,往茶馆门口凑了凑。一左一右自动一左一右贴上来,把她夹中间,跟俩门神似的。
茶馆里头坐着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其中一个正拍桌子:“……我跟你们说,青崖宗这回脸丢大了。他们那个翌潇仙师,对就是被魔修抓走又跑回来那个,人家跑回来之后被长老会那帮人挤兑走了,转头去了万傀宗,万傀宗掌门直接收亲传大弟子。这事儿在云州都传遍了,青崖宗长老会那帮人现在连门都不敢出,生怕人问起来丢面子。”
另一个接话:“我听说青崖宗那边后悔了,明尘真人连着去了两趟万傀宗想把人请回去,翌潇仙师连面都没见。头一回明尘真人递了帖子,翌潇仙师让傀侍出来回了句‘主人闭关,不见外客’。第二回又递帖子,傀侍回了句‘主人说青崖宗要是没事就多练练剑,别老往这儿跑’。”
茶馆里哄堂大笑。
翌潇在门口听着,嘴角翘了一下。明尘真人来万傀宗的事她知道,掌门老头跟她说了,原话是“你们那明尘真人来了,我说你在闭关,她说那下次再来,我说行”。翌潇问掌门为啥替她挡人,掌门嘬了口烟袋说:“你不想见就不见呗。人到我万傀宗地界了,我说了算。”
她当时没说什么,回头给掌门多泡了两壶茶。
茶馆里那几个行商还在聊。头一个汉子又说:“还有呢,青崖宗长老会那帮人不是查了翌潇仙师大半年吗?查来查去啥也没查出来,最后编了个由头说‘查无实据,予以澄清’。澄清有什么用?人都走了。听说现在门规补充条例里关于翌潇仙师那两页全撕了,新册子薄得跟没写一样。”
第二个汉子拍着大腿笑:“早干什么去了。那帮老古董就是欠。翌潇仙师在的时候不把人家当回事,人家走了倒抖起来了。我听说万傀宗掌门化神期,青崖宗掌门才元婴,差着一大截呢。翌潇仙师这算是攀上高枝了。”
翌潇听到这儿没再往下听。她转头招呼一左一右:“走了。”
仨人接着往万傀岭走。一左走在她左边,一右走在她右边,包袱和剑全在傀侍身上,她空着两只手晃悠悠地走。日头暖烘烘地照着,官道两边的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
“主人。”一左忽然开口。
“嗯?”
“方才茶馆里那些人说的话,您听着高兴吗?”
翌潇瞟了它一眼。傀侍刻了灵智阵,能说会道不假,但问这种话还是头一回。她琢磨了一下:“还行吧。你问这个干什么?”
“主人方才嘴角往上翘了。”一左平声说,“说明心情好。”
翌潇乐了:“你还学会看脸色了?”
“刻了察言阵。”一右在旁边接话,“主人高兴的时候眉毛往上走,不高兴的时候眉毛往中间挤。左肩比右肩高的时候是累了,左手摸右手腕的时候是想打架。”
翌潇脚步一顿,扭头瞪它俩:“谁给你们刻这么多阵?”
“主人您自己刻的。”一左一右同时答。
翌潇噎住了。好像是。她炼傀核的时候手快,阵纹刻得飞起,多刻了几个杂用阵也没当回事。现在好了,俩傀侍把她摸得门儿清,比她自个儿都清楚。
“行了行了,别说了。”翌潇摆摆手,“回去给你们加两个阵,刻个闭嘴阵。”
“主人,没有闭嘴阵这种阵。”一右认真地说。
“现在有了。我现刻。”
一左一右同时闭嘴了。仨人接着走,日头偏西的时候到了万傀岭山脚下。看门的弟子老远就喊:“翌潇师姐回来了!带傀侍出门了?”
“带了。”翌潇拍了拍一左的肩膀,“以后出门都带。省事。”
看门弟子瞅了瞅一左一右身上挂的剑和包袱,羡慕地啧了一声:“师姐这俩傀侍炼得真好,跟真人似的。回头教教我呗?”
“你先把基础傀核炼出来再说。”翌潇带着一左一右上了山。
回到院里,一左把剑摘下来挂回墙上,一右把包袱里的东西归置到柜子里,然后俩傀侍一左一右站回槐树底下,不动了。翌潇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里喝茶,看着一左一右笔挺地站着,忽然觉得掌门老头说得对。出门不自己扛东西确实舒服。以前在青崖宗出门买点啥都得自己拎回来,胳膊勒得生疼。现在两手空空走一路,回来往椅子上一瘫,茶有人倒,东西有人归置,连买货砍价都有人替她砍。
她正美着呢,外头周师兄又来了,这回手里没拎酒,拿了张纸:“师妹,下个月宗门小比的场次排出来了。你跟郑师弟打头场,我跟内门一个姓赵的打第二场。掌门说让你别下手太狠,郑师弟那俩傀炼了三年才炼出来,你给人拆了人家得哭。”
翌潇把纸接过去扫了一眼:“我尽量收着点。”
“你那‘尽量’管不管用啊?”
“管用管用。”翌潇把纸塞回给他,“对了周师兄,你出门带傀侍不?”
“带啊。我一个,郑师弟一个。掌门说亲传弟子出门至少带一个,撑场面。”
“那你砍价让傀侍砍不?”
周师兄眨眨眼:“砍啊。我那个傀侍刻了算账阵,买啥都先给我报底价。上回买灵材掌柜的报一百二,我傀侍直接报了六十五,把掌柜的报哭了。”
翌潇一拍大腿:“我也这么干的。一右把掌柜的报哭了。”
俩人对着乐了半天。周师兄走的时候说明儿让郑师弟来找她切磋切磋,提前适应适应小比的节奏。翌潇应了,把人送走之后回院里又瘫回椅子上。一左端了壶新茶过来,一右拿了把蒲扇替她扇风。
翌潇眯着眼享受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件事:“一左。”
“主人。”
“明儿郑师弟来切磋,你俩站旁边看着。他那个傀要是敢往我脸上招呼,你俩替我挡。”
“是,主人。”一左一右同时应声。
翌潇把茶碗搁下来,伸了个懒腰。万傀宗的日子挺好。有吃有住有人伺候,出门不用自己扛东西,打架不用自己动手。她以前在青崖宗那三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想想都觉得亏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