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傀宗在云州北边,万傀岭的半山腰往上,宗门上下拢共不到两百号人,搁青崖宗连外门带杂役都不止这个数。人少地方大,山头连片,洞府管够,翌潇报到那天掌门随手一指:“北坡第三排那间归你,前头带个小院,院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口井,井水甜,泡茶好。”
翌潇还没应声呢,掌门又补了一句:“院里再给你配两个傀侍,照你自己模样炼的,倒茶拿东西跑腿用。要炼几个你说个数,材料库房领。”
翌潇当时就愣了一下。傀侍她知道,万傀宗上上下下人手至少两个,全按主人自己的模样炼,端茶倒水拿东西搬货跑腿全靠傀侍干。可她头一回听说新入门的弟子直接配俩的,一般新弟子头一年都得自己动手炼,炼废三四炉才出一个能用的。掌门这么一挥手就给俩现成的,跟白送似的。
“掌门,我这刚来……”
“刚来怎么了?”掌门老头姓万,单名一个傀字,化神期修为,长得干瘦干瘦的,说话慢悠悠的,跟个乡下教书先生似的,“你那个傀修底子我看了,魂印拆得利索,傀儡核凝得干净,基础扎实得不像野路子出身。我万傀宗收人只看手艺不看资历,你手艺够,位子就给够。”
就这么着,翌潇在万傀宗住下来,身份是掌门亲传大弟子。
头三天她啥也没干,把万傀宗逛了个遍。宗门建在万傀岭上,前后五进院子,正殿叫万傀堂,后头是藏傀阁,再往后是炼傀房、材料库、灵田、药园、兽栏,最上头是掌门洞府和几个亲传弟子的住处。宗门弟子分三等:亲传、内门、外门。亲传目前就仨,除了翌潇还有俩师兄,一个姓周一个姓郑,都是筑基巅峰卡了好些年的,见了翌潇客客气气喊师妹。
第四天掌门把她叫到万傀堂,扔给她三块黑不溜秋的石头:“本命傀儡核,挑一块合眼的。”
翌潇把三块石头挨个拿起来看。一块是青黑色的,纹路密得像蛛网,拿手里沉甸甸的;一块是灰白色的,轻飘飘的,表面坑坑洼洼;第三块黑得发亮,圆溜溜的跟鹅蛋似的,拿起来贴着掌心,忽然一热,自己往她掌纹里钻。
“就它了。”翌潇把第三块攥住。
掌门老头嘿嘿乐了:“眼力不错。那块是玄铁傀核,山里挖出来的老料,搁库房里存了六十多年没人用。你拿去炼本命傀,炼好了能当替身用,打架的时候往前一挡,替你挨刀。”
翌潇把傀核揣进兜里回了自己院子。院里两个傀侍已经炼好了,站在槐树底下等她。俩傀侍跟她个头一般高,脸也照她的模样刻的,五官分明,眉眼齐整,连下巴那条微凹的弧线都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是傀侍脸上没表情,俩眼珠子灰蒙蒙的,张嘴说话的时候声音倒是跟她像,就是平得很,没什么起伏。
“主人。”俩傀侍同时弯腰。
翌潇围着它们转了两圈,伸手捏了捏其中一个的脸颊,软硬适中,跟活人皮肉差不多。她又扒开傀侍的袖子看了看关节,肘弯膝盖都嵌了细铜扣,活动起来有轻微的咔嗒声,不细听听不见。
“你叫什么?”翌潇指着左边那个问。
“请主人赐名。”
翌潇想了想:“你叫一左,它叫一右。一左管茶水管跑腿,一右管打扫管搬东西。”
一左一右同时点头:“是,主人。”
当天下午翌潇就开始炼那块玄铁傀核。炼傀房里有现成的炉子、刻刀、阵盘、符墨,她把傀核搁炉子里温着,拿刻刀在上头刻阵纹。傀修炼傀分七步:选材、塑形、开炉、刻阵、铭符、注灵、炼核。这块傀核已经过了选材塑形那两步,她直接从刻阵开始。手底下刻刀走得飞快,阵纹一溜一溜往外冒,头半个时辰刻完聚灵阵,又半个时辰刻完控魂阵,再半个时辰刻完替身阵。刻到收尾的时候炉子里忽然嗡了一声,傀核自己转起来,阵纹亮了一下又暗了,这是认主认了一半。
掌门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蹲在炼傀房门口抽烟袋,这时候探头进来瞅了一眼:“刻得挺快。替身阵刻了三层还是两层?”
“三层。”翌潇头也不抬,拿符墨往阵纹里填。
“三层够了,再多傀核吃不住。”掌门嘬了口烟,“你之前那几年在青崖宗没练过傀修?”
“没。宗门不让练,说是偏门。”
“偏什么门。”掌门嗤了一声,“傀修也是道,道道通天道,哪有什么偏不偏的。那帮老古董自己不会炼傀,就说傀修不是正经路子,臭毛病。”他拿烟袋锅子敲了敲门框,“你接着炼,炼完了拿后山兽栏里那头铁甲犀试试手,那畜生皮糙肉厚,正好当靶子。”
翌潇应了一声,接着填符墨。填完符墨注灵气,傀核吸饱了灵气自己浮起来半尺高,滴溜溜转了三圈,啪地落回她手心里,温温热热的,跟攥着个刚煮好的鸡蛋似的。认主认完了,现在这块傀核就是她的本命傀核,搁在丹田里跟金丹挨着,神识一催就能放出来用。
她把傀核往丹田里一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炼傀房外头日头偏西了,一左端着茶壶站在门口,一右拿着条湿帕子等着给她擦手。
“主人,茶。”一左把茶碗递过来。
翌潇接过去灌了一口,拿一右手里的帕子擦了把脸:“走,去后山。”
后山兽栏里圈着十几头灵兽,铁甲犀占了最里头一大间。那畜生一丈多长,浑身上下裹着铁灰色的厚甲,脑袋上顶着一根短角,正拿角拱地里的草根吃。翌潇站在栏外头把傀核放出来,神识一催,傀核哗啦一展,化成个跟她一模一样的人形傀,手里还捏着把傀核凝出来的短剑。
“进去。”翌潇拍了拍铁甲犀的屁股。
铁甲犀扭头拱了她一下,没拱动。翌潇又拍了一下,铁甲犀才不情不愿地迈着方步走进场子里。人形傀提剑就上,照着铁甲犀脑门劈了一剑。铁甲犀拿角一顶,短剑崩回去,人形傀退了两步又冲上去,这回换了路数,拿剑尖戳铁甲犀的眼睛。铁甲犀偏头躲开,人形傀顺势绕到侧面,一剑扎进铁甲犀后腿弯那块软肉里。铁甲犀疼得嗷了一嗓子,撒蹄子跑了两步,人形傀追上去又是一剑。
掌门蹲在栏外头抽烟袋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出手够黑,不跟畜生讲客气。替你挡刀够用了。”
翌潇把傀核收回来,铁甲犀蹲在地上舔后腿弯那块伤口,拿湿漉漉的眼睛瞅她。翌潇从兜里摸出块干饼掰了一半扔给它,铁甲犀一口吞了,拿脑袋蹭她手。
练完了傀回院子,一左已经把晚饭摆好了。两菜一汤,外加一碟子桂花糕。翌潇坐下来拿筷子夹了块糕嚼着,忽然想起来青崖宗茶室那桂花糕一块卖三个铜板,赵小乙每回买一块掰成两半跟她分。也不知道那小子剑练得怎么样了,别等她回去的时候云和扫还跟抡扫帚似的。
她正想着呢,外头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周师兄,手里拎着壶酒,笑呵呵地站在门口:“师妹,掌门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下个月初宗门内部小比,你跟我和郑师弟一块下场,走个过场就行,让底下弟子看看亲传什么水平。”
“小比?比什么?”
“傀斗。”周师兄把酒搁在桌上,“一人出两个傀,打擂台,谁把对方俩傀全拆了谁赢。你跟郑师弟打一场,我跟底下内门弟子打一场。掌门说了,你刚来,让你亮亮相,底下人服不服再说。”
翌潇拿了块桂花糕递给他:“行。打就打。”
周师兄接了糕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青崖宗那边递了封信过来,问你在我们这儿待得怎么样。掌门让我问你回不回信。”
翌潇嚼着桂花糕想了想:“回。就说我在这边挺好的,管吃管住,傀侍配了俩,本命傀核发了,掌门还让我下个月揍师兄。”
周师兄差点把糕喷出来:“你可别真揍。我跟郑师弟都是筑基巅峰,你金丹,真打起来我俩脸上挂不住。”
“那你们也结丹呗。”
“说得轻巧。”周师兄摆摆手走了。
翌潇把信写了,措辞还是那个措辞:万傀宗还行,管吃管住,掌门老头话不多但出手大方。傀侍配了俩,本命傀核发了,比青崖宗十年发的丹药都值钱。你俩剑法练得怎么样了?熠洛九要是偷懒你俩跟我说,我回去找她算账。另,临潼那厮要是嘴贱,你们替我怼回去。
她把信封好递给一左:“明儿送驿站。”一左接过去揣好,站回墙根底下不动了。翌潇又拿了一块桂花糕,靠在椅背上瞅着院里那棵老槐树。月亮从树梢上漏下来,照得一左一右脸上亮堂堂的,俩傀侍站得笔直,灰蒙蒙的眼珠子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点银。
万傀宗挺好的。她想。比青崖宗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