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秘会
东域,姜家祖地议事殿。
一座恢弘古老的大殿,青石壁上镌刻着历经万年风雨的道纹,丝丝缕缕的灵光缓缓流转,沉淀着大族绵延不绝的底蕴。
殿中设十一尊威严玉座,依次排开,对应姜氏十一位元婴后期大修士的权柄。
可此刻整座大殿气氛沉凝如铁,肃穆得令人窒息。
十一座玉席,五座空空如也,乃是在外镇守一方宗门的大修士并未返回族内故而空悬。
这些空悬的玉座,并没有因为无人落座而显得黯淡,反而散发着深不可测的威压。
而殿中仅有六人落座。
首座,二席,三席,四席,七席,八席。
六位皆是姜家如今坐镇宗族的顶级大能,每一人的名号,都足以震慑整片东域修行界。
密闭殿门隔绝世间一切声响,高阶禁制层层笼罩,殿内每一句谈话,都属于东域最顶层的绝密。
良久,一道沉稳的嗓音率先打破沉寂。
“浑河那边来消息了。”
“楼氏那边,他们的一名弟子在嘉业城阵工营地,亲眼认出了当日在煞风教旧址双功同修的那个少年。嘉业城后面,的确有纪家的影子……”
话音落地,殿内气氛愈发压抑。
第七席上的老者闻言抬眸,眉目深沉,正是众人口中的老七。
当即有人转头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老七,那姓钱的,当年好好待在黄泉府,为何偏偏跑去浑河那种贫瘠荒土?”
老七指尖轻叩玉椅扶手,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此人本就心思诡谲,常年与我姜氏,楼氏两大世家针锋相对。他暗中扶持各方中小附属家族,闲散宗门,大肆收拢无门散修,意在培植私势,挣脱我两大家族的制衡掌控。”
“我早年便听闻,他偶然得获上古金蛟王墓地的残缺线索,想来是贪心作祟,妄图攫取妖王遗宝,这才甘愿蛰伏浑河荒僻之地。”
第四席的老四嗤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金蛟王?亏他敢打主意。那头中古孽畜陨落已久,尸身至宝早被瓜分殆尽,哪里还剩得下机缘?”
“可妖丹却一直下落不明啊,浑河乃至整个妖族可一直流传着这孽畜没死的传说呢,呵呵呵呵……。”
第三席的老三眸光微凝,淡淡接话,一语戳中关键,“当年各方瓜分遗物,唯独金蛟王本命妖丹凭空消失,至今无人知晓去处,这才让世人总怀着些别的心思。”
殿内微微一静。
片刻后,又有人看向老七,追问不休:“老七,当年那姓钱的骤然陨落,当时你也是黄泉府的长老,他身死之时,你可曾察觉到半点异常细节?”
老七微微回想,摇头沉声回道:
“并无异样。当年一切如常,毫无征兆,他宗门供奉的本命魂灯骤然熄灭,留存的命牌也同时碎裂,生机彻底断绝,自此音讯全无,所有人都认定他已然身死道消。”
“骤然熄灭?命牌同时碎裂?”
问话之人眸色沉沉,语气渐冷,“修行界从不缺隐匿生死之术。斩断魂灯联系,遮蔽命牌感应的秘法,数不胜数。你怎么确定,他不是故意假死脱身?”
第八席的老八眉头一蹙,出声质疑:“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
那人抬眼,目光扫过众人,道出一个大胆且惊悚的猜测:
“那姓钱的元婴后期修为,根基深厚,暗藏极大价值。若他本就是西洲纪家安插在我东域的顶级暗子,当年那场身死,说不得就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假死脱身!”
老八当即摇头,全然不信:“荒唐!何其得不偿失。元婴后期的顶尖探子,耗费数百年培植深耕,一朝放弃,简直是前功尽弃,纪家绝非这般愚蠢。”
“非也。”
那人不急不缓,缓缓道出内情:“两百年前,西洲纪家爆发剧烈内乱,宗族内战惨烈无比,足足陨落十几位元婴修士,甚至连数位大修士,也在这场内乱中身亡。”
“如今临近纪元更迭,天地大势动荡,乱世将起。纪家底蕴再厚,也急需顶尖战力坐镇稳住宗族根基。彼时召回蛰伏东域的暗子,合情合理。”
第二席的老二执掌通天殿,眼界极广,此刻依旧面露疑虑:
“这还是说不通啊。若真想召回,何须等到今日?早在事发之后便可暗中接引归族。再者,以纪家千年积累的庞大气底,根本无需舍弃一个元婴后期的暗子。宗族宝库一开,资源堆砌,速成数尊大修士轻而易举,根本犯不着大费周章上演假死戏码。”
“依我看,纯属多虑。”
老四按捺不住,粗声开口:“与其在此凭空揣测,胡乱猜疑,还不如直接遣使前往西洲,当面问个清楚!省得我们一群人坐在这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整天胡思乱想。”
“不可。”
老三立刻出声否决,态度坚决,“贸然上门质询,弊端极大。”
“若无实证,凭空发难,只会让我姜家沦为笑柄,小题大做,失了大族气度。可若此事当真藏着惊天阴谋,我们此举便是彻底打草惊蛇,提前暴露我方察觉,后患无穷。”
老四闻言一噎,悻悻闭了嘴,片刻后又道:“那便禀告老祖,请老祖出面,联合楼氏老祖,一同质询纪家高层!”
殿中再度安静。
就在众人默许此念时,一直默然端坐首座,从未开口的第一席尊者,终于缓缓出声。
声音不高,却带着执掌全局的绝对威严,压下所有纷议。
“老祖们如今闭关专注着那件天大要事,无暇分心。”
“况且仅凭几句推测,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便惊动诸位老祖,小题大做,得不偿失。”
“一切暂且压下,暗中彻查,待手握实证,再做定夺。”
首座定调,无人再敢多言。
老四顺势转开话题,眸光凝重:“暂且不论钱姓修士之事。老八,此前我东域全境排查,搜寻纪家潜伏暗线,可有收获?”
老八面色凝重,缓缓摇头:“一无所获。”
“这批纪家人藏匿手段堪称顶尖,心思极为缜密。我方数次布设圈套,刻意造势引诱,他们始终蛰伏不动,仿佛对我东域之事,全无半分兴趣,隐忍得可怕。”
“不仅如此。”
老八继续道出令人心惊的细节:“他们极懂伪装,尽数修炼我东域本土功法,秘术掩去本身道韵,气息藏得滴水不漏。若非楼氏一位晚辈弟子偶然撞见一名行迹诡异的西洲修士,暗中上报,两族互通消息,我们至今都无法察觉,纪家势力早已悄然渗透东域腹地。”
老三眉心紧锁,低声呢喃:“隐忍蛰伏,不求近利……他们到底想要什么?难道真想打破四域万年制衡的格局?”
“不是打破格局。”
老四瞳孔骤缩,一句话落下,满堂皆惊。
他语气发颤,吐出一句足以撼动所有人心神的猜测:
“或许他们是想效仿当年覆灭周家的事情。”
轰……
短短一语,如惊雷落殿。
六位大能尽皆变色,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周身气息瞬间凝滞。
中古时期的周家制霸天下,知道近古时代消亡的故事整个人界无人不知。
可在座之人,皆是人界最顶层的掌权者。
他们心知肚明,周家覆灭的真正真相,远比史书所载更加血腥,残酷,黑暗。
殿内死寂蔓延,寒意彻骨。
许久,老三率先压下心头震撼,沉声道:
“若纪家当真图谋至此,仅凭人界一族之力,绝没有这个胆量,也没这个底气复刻灭周旧事。此事必然牵扯灵界上族势力。”
他转头看向第二席,郑重问道:“老二,你执掌通天殿,专司对接灵界上族,往来讯息,你可有察觉半点异常?”
老二神色肃然,缓缓点头,道出一则惊天秘闻:
“这正是接下来我要说的头等大事。”
“灵界已然不太平。”
“据上族传来密讯,短则三五百年,长不过千年,灵界将爆发一场无法调和的惊天大战。”
“为此,上族下达死令,此方天地灵气复苏的数千年内,我姜家,必须向灵界输送最少五百名飞升修士!”
“五百人?!”
众人齐齐失声,满脸难以置信。
寻常岁月,千年难出一两尊飞升大能,五百人之数,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必震惊。”
老二早已平复心绪,淡淡解释:“灵界前辈已经重新改良了一次飞升大阵。如今不需要再苦修至化神后期,只要能稳固化神中期修为,便可入阵飞升。”
“此次我姜家定额五百,楼氏,风氏,田氏,陆氏,北海江氏等顶尖大族,定额想必也不会比我姜家少的。”
首座尊者眸光微动,再度开口:
“原来如此,这般规制,确有完成的可能。方才你说灵界大战无法调和,具体缘由是什么?”
“不知。”
老二摇头,语气凝重,“上族讳莫如深,未曾细说,只言此战无解,无可规避。”
沉寂良久,第七席的老七缓缓抬眼,吐出一个让全场彻底冰封的终极猜想。
“若是如此……”
“会不会,此次动乱根源,源自灵界纪家上族?”
“人界纪家所有异动,包括假死暗子,潜伏密探,搅动浑河局势,通通都是灵界纪家叛乱大局中的其中一环?”
一语落地。
整座天枢议事殿,彻底死寂无声。
四座空悬的冷寂玉席,在沉沉暗光之下,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苍茫寒意。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没有人敢下这个定论,更没人敢否定这个可能。
所有人的心底,已然掀起滔天骇浪。
……
遥远万里之外。
两域相隔,迷雾锁山。
南岭之地,终年浓雾翻涌,遮蔽天地,隔绝两域气机。
古传送阵的灵光彻底消散,跨域通道彻底闭合,斩断了浑河嘉业城的所有血雨腥风。
云舟迅速精准地切断了阵基的几处灵枢,导致阵纹自我锁死。以后谁也别想过来,这就是个死阵了,之后还觉得不放心,连忙带着苏婉离开这传送阵的落点位置,奔驰至千里之外的一座山岭,盘膝坐在一块干净的青石之上,双目轻阖,静静打坐调息。
历经传送震荡,他正在稳固修为,压下心底残留的惊悸。
筑基中期的修为看似寻常,可体内流转的森海轮回功,却在这片南岭天地之中,隐隐生出前所未有的活络共鸣。
苏婉静立不远处,静静的看着这全新的风景和。
就在这时,云舟腰间的青罗幡轻轻一颤。
一缕雪白灵动的狐光悠悠飘出。
小巧的狐灵踏空而立,白毛如雪,眼眸灵动剔透,她绕着打坐的云舟转了两圈,细细打量,语气满是惊奇与讶异,轻声呢喃。
“想不到你这平平无奇的小子,福缘竟这般深厚。”
“体内不仅藏着这高深的黄泉功法,居然还身怀如此正统,纯粹的纪家无上法门。”
云舟骤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心头巨震。
毕竟这是南岭,是魂道发源地。狐灵一出来,如果周围有修士,可能会感应到妖气。所以云舟立刻布下了一道隔音禁制。
他当即抬眼,紧紧看向眼前的小狐灵,沉声发问:
“你也认得纪家的功法?”
小狐灵抬着小巧的脑袋,尾巴轻轻一甩,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傲然,笃定点头。
“当然。”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五十年 冬】
终于安全了,毁去传送阵一角,又奔出千里,想必是不会有人追上来。我修为还是太低了。
【后世·云舟传 批注】
云舟晚年曾对弟子笑言,逃命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贪图省事。
他用完传送阵,必毁一角。因为只要阵还在,追兵就能跟过来。
后世的《阵道源流》里记载:中古时期的传送阵有四万八千余座,到了近古,只剩不到六千座,至云舟所处的时代,更是没有人去统计过了。
这些全是被历代逃亡的修士,为了保命用完即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