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咯噔、咯噔"的碾过碎石，像咬碎一颗颗烂牙。堡垒终于被甩在后面，镇子上的黑烟还在冒，像一滩屎糊在天边上。没人回头，没人挥手，连那少爷小崽子都没往那边瞅一眼——那地方不值得。
伊莱亚斯的骑术烂得让人想笑——背绷得像弓弦，两手死攥缰绳，屁股跟马背隔着一层空气，马跑一步他颠三下，像只被钉在跳板上的青蛙。不过这人学得倒快，没过多久肩膀就松下来了，胯骨找到了节奏，眼睛开始扫路、耳朵竖着听动静——算是勉强像个探路的了。
凯伦在最后头吊着，离马车百来步。这人骑得稳，身子半趴在马脖子上，眼睛不看前面——专往后头有没有尾巴。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他都能及时赶上。
西蒙将马交给伊莱亚斯后就缩在车厢里，兜帽拉得只剩半张脸，下巴埋进领口，整个人缩成一团。他脑子里转的全是烂账——这少爷崽子、这封空头支票一样的信、还有托比坟上那层霜、堡垒上空那股怎么都散不掉的焦糊味。这些玩意儿像苍蝇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转，搅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莉奥拉依旧把那小崽子护在身边，手指一直按着法杖，眼神飘来飘去，看一会儿兜帽下的西蒙，又望一会儿远处的凯伦，像只被夹在两只狼中间的兔子。加雷斯坐在对面，手搭在膝盖上像尊石像。鲁克和科特换了新皮甲，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一路上经过的村子，谁也没提进去歇脚。提了的人不是蠢就是瞎——那破村子连个像样的屋顶都没有，墙塌了半边，烟囱也不冒烟，八成早被路过的逃兵或者匪徒犁过几遍了。
进去就是送，没人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们就这么走，走到天黑，走到星斗重新挂上来，像无数只冷眼盯着这帮人，看他们往哪跑。最后找了个背风的土坎底下扎堆，土坎不高，但能挡点风，马拴在背风面，人挤在一起。没人生火——火光在夜里就是请帖，请狼、请匪、请巡查队，请来周边的一起危险。
也没人去打猎，黑灯瞎火的荒原上，追一只兔子，可能引来一群比你更饿的东西。众人冷水就着硬面包，对付一口完事。
西蒙吃得很慢，脸颊那块肿得跟发面似的，一张嘴就扯着疼。他低着头，一小块一小块地抠面包，拇指和食指捏着，指甲盖大小，塞进嘴里先含着，等口水把那硬疙瘩泡软了，才嚼两下咽下去。等别人都啃完了，他还在那儿慢条斯理地抠。
莉奥拉一直缩在加雷斯身边，眼珠子偷偷往西蒙这边瞟了几次，又赶紧缩回去。最后大概是看不下去了——她终于蹭了过来，手攥着法杖，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我用魔法帮你消肿……”
她念咒的时候，眼睛盯着西蒙的脸颊，但目光一直在躲，不敢跟他对视，像只做了亏心事的小老鼠，念一句偷瞄一眼，念一句偷瞄一眼。法杖尖端泛起微光，温热的麻痒感从脸颊散开，像有几百只小蚂蚁在皮肤底下爬，肿处慢慢塌下去，紧绷的皮肉松了，疼也跟着退了。
西蒙等那股麻痒感散了，肿消了大半，才瞥了她一眼。那丫头施完法就把自己塞进加雷斯背后。西蒙心里明白了——肯定是守夜那晚，这丫头半夜去方便，他正好盯哨。
西蒙继续将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这次不用含着了，直接嚼碎咽下去，腮帮子动了两下，冲她抬了抬下巴，算是打发了。
道谢？这东西，跟面包一样，多了硌牙。
莉奥拉依旧法杖抱在胸前，缩在加雷斯身后。加雷斯看了西蒙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也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我妹妹你别欺负"的警告。
小崽子少爷缩在车厢另一边，连面包都掰不开——那双小手攥着硬面包，指甲都发白了，面包纹丝不动，最后只能小嘴抿着冷水，一点一点磨，像只舔水的小猫。没人管他——西蒙说过，活着送到就行，不死就算完成任务。
今晚伊莱亚斯守前夜，他一路上的表现已经让西蒙勉强放心——这人虽然骑术烂，但眼睛活、耳朵灵、箭术好，不至于出大岔子。
后半夜时西蒙醒了，接替伊莱亚斯的位置。直到东方泛起灰白，星斗还没退干净，荒原上蒙着一层薄霜。他裹着斗篷缩望着那片灰白，鬼使神差地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和文件，就着微光，他用冻僵的手指慢慢拆开火漆。
信纸有好几张，叠得倒是整齐，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摸了无数遍。字迹平淡松弛，带着老人耗尽气力的倦怠——有的地方墨浓得像血块，有的地方淡得像水汽，深浅不一，歪歪扭扭。看来不是一次写完的，是断断续续攒了好些日子，像尿一滴一滴挤出来。
就着灰白的天光，一行行看下去。
致公爵阁下：
人早晚都是要烂掉的。我不过是看得更清楚，也等得更久一些。
我的两个儿子，仅存的骨血，都死在了战场上。为帝国、为律法、为皇帝的宝座。死人换不来公道，换不来补偿，什么都换不来。这本就是世间常态，只是我花了大半生才肯承认。
外人都说我晚年侥幸，还有幼子承嗣，好歹撑住了伯爵家摇摇欲坠的门面。可那孩子不是我的。一桩再寻常不过的贵族丑闻，我妻子与邻侯私通留下的产物。看着他冠我的姓氏，住我的宅邸，耗我的家底，张口闭口唤我父亲。
我没有揭发，没有动杀心，也不曾向外吐露半个字。谈不上宽宏，也不是顾及颜面。人一旦一辈子都在维系某种东西，哪怕内里已经腐烂，也会下意识捂住裂口。
我向王座奉上忠诚、赋税，还有我两个儿子的性命。皇帝回我几句悼词，一点象征性的恩典，一套用来安抚旁人的漂亮说辞。世道就是这般运转。忠良便是耗材，守本分的人，生来就该充当垫在盛世底下的骸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心甘情愿做那其中一员。
我善待领民，荒年开仓，乱世戍守，拿家族的安稳去换他们活命。受恩惠便歌功颂德，见落魄便暗自取笑。靠着我世代积攒的土地活下去，转头便可轻看我的结局。
我爱过这片土地，爱过这份亲手维系出来的烟火。后来我才明白，爱多半是一种自找的折磨。它教人退让，教人忍耐，教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点掏空，最后两手空空。
我效忠不值得效忠的君主，庇护不值得庇护的民众，死守一套早已反噬我的体面，咽下一桩又一桩本不必承受的屈辱。善良从来不是什么荣光，它只是弱者身上最笨重的枷锁。
我已经懒得再去扮演好人，懒得继续修补这套千疮百孔的秩序。那孩童，连同所有窥见此事、见过我狼狈的护卫与扈从，现已送往你的府邸。
我将整片世袭封地，山川、矿脉、税赋、兵权、历代特许敕令，尽数交付阁下，毫无附加，永世归你。我只有一桩请求，亦是我此生最后一桩俗务。尽数了结，抹除干净，不要留下半点痕迹。所有见证我荒唐处境的人，都该归于虚无。
我无力撼动王座，无力向侯爵发难，更无从扭转世人天生的凉薄。到了这一步，我无意伸张什么正义，也不渴求什么快意的复仇。我仅仅不想再把我的愚蠢，留在这个世上供人消遣。
无人知晓我数十年的隐忍，无人知晓我毕生守护的一切，到头来尽数反过来将我耗尽。领民继续生息在我的土地之上，享用我留下的一切，永远困在受惠与轻贱的矛盾中，代代循环。侯爵永远不会得知骨肉的下落，余生揣着一份说不清来由的空落，安稳活着，却永不得真正心安。
世间的虚伪光鲜，悉数留给世人。我什么美名都不要，什么公道也不求。只求一场彻底的湮灭，了结这一场毫无意义的人生。
阅后焚毁，一字勿留。秘密随我一同埋进泥土，就此作罢。
一个终于厌倦了世间的老者——哈利·瓦勒里乌斯 绝笔
西蒙看完最后一行，沉默三息。
风吹得信纸哗哗响，像在催他。
他慢慢把信笺折好，然后撕成两半、再撕、再撕——直到变成碎屑，就着荒原的冷风，扬进灰雾里。
望着因天亮而即将消失的月亮——那玩意儿已经淡得跟水渍似的，挂在天边，半死不活。
想：老东西是真不担心信送不到，还是早料定它永远到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