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儿是十月末来的。那天是礼拜二,下午三点多,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所里的电话是台式的,黑壳子,铃一响满院都听得见。王继成离得近,接的。他喂了两声,听着,听了有一分钟,说,知道了,我们去。他放下话筒,转过身,看着我说,走了。我说谁。他说,李秀云,夜里走的,县医院打的电话,局里让所里去个人,礼拜四出殡。
我在凳子上坐着,没起来。王继成也没再说什么,他去院里给自行车打气,打完了又放气,说不骑了,坐班车。院里那天没什么风,晾衣绳上搭着刘老头洗的套袖,两只,一滴水一滴水往下掉。我把手头的底册理齐了,压在镇纸底下,站起来在院里走了两圈。鸡在煤堆后头刨食,是刘老头养的,三只,刨得煤渣乱溅。我轰了它们一下,它们跑了。
跑了两步又回来,接着刨。
礼拜四一早,我和王继成坐头班车去的县里。车上人不多,过道空着,司机放收音机,放的还是那个台,评书接着上回的往下说。王继成靠着窗户睡了一路。我睡不着,看着外头,地里的棒子秸都刨了,一捆一捆立在地头,远看像一排一排的人站在那儿。到了县里,我们先去局里。局里的走廊里搭了个小灵堂,是会议室改的,前头的桌子拼起来,铺了白布,正中摆着她的照片。
照片放大了,有脸盆那么大,黑白的。是工作证上翻拍的,年轻时候的,那时候她还梳着两条辫子,齐到肩,眼睛看着斜前头,没看镜头。照片底下摆着几碟点心,两瓶散酒。花圈摆了一圈,都是局里各科室送的,挽联上的字有打印的,有手写的。哀乐用一台录放机放着,磁带有点旧,放了一段卡了,管事的拿铅笔插进去倒了一阵,又放上了,接着还是那段,大概是磁带旧了。来吊唁的不到二十个人,局里的老同志,档案科的两个年轻人,还有我们俩。
鞠躬,三鞠躬。我抬眼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二十多岁,我在所里见她第一年,她就是这个样子,坐在档案室的小桌后头,教我订卷,三句话,两孔,棉线,死结,线头塞左角。她教的时候手把着手,锥子扎下去,手上使的劲比看着大。后来我订了二十年,闭着眼也知道锥子该往哪儿落。照片上的人不知道这些,照片上的人就那么看着斜前头。
看了几十年。
局里工会的一个女同志管着登记,来一个记一个。桌上搁着一瓶蓝黑墨水,一支钢笔,一个印泥盒。她翻着本子跟我说,李主任这丧事,局里能办的都办了,就是没亲属,老家那个村子去了信,回话说出五服了,来不了人。她说着叹了口气,又赶紧把本子端端正正摆好。灵堂外头,两个年轻人在拆花圈上的纸花,拆下来搁在纸箱里,说回头还能用。这种事各处都一样,花圈是借的,白布是租的,走完这一场,能收回来的都收回来。
她老家为什么不来人,出五服是个什么讲究,我说不上来。大概乡下的规矩,出了五服,红白事就不走了。她这一辈子,把本分过成了一个人的日子,不知道她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想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局里那些老同志吊唁完就散了,散得都利索。我在灵堂外头站了一阵,看那两个年轻人拆纸花,一朵一朵码进纸箱,码得整整齐齐。纸花这个东西,使一回收一回,收回来晒一晒,下回接着使。人不一样,人走这一回,就回不来了。
出殡在下午。殡仪馆的白车,送的人坐着局里借的两辆车。到了殡仪馆,她进了炉,我们站在外头抽烟等。烟囱在天上冒了一阵烟。管炉子的师傅出来喊家属,没人应,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没处应,他说那就这样。骨灰出来,装在一个红布包着的盒里,盒不大,两只手就托得住。工会那女同志接了,托着,说局里研究了,骨灰先寄存,亲属那边要是往后来了人,再办。寄存处就在后头一排平房,她把盒搁进架子,一层一层的格子,格子前头一块小牌牌,写着名字和日期。她搁在最顺手的第二层,说李主任在局里人缘好,搁高一层,来往的人看得见。
回程之前,工会女同志把一个纸包交给我,说李主任遗物里翻出来的,压在办公室抽屉最底下,包着的东西上头写着字,指名给柳河镇所的周德明,局里商量,让我捎回来。纸包不大,牛皮纸的,麻绳捆着,上头一行毛笔字,我接过来掂了掂,沉手。王继成在边上看见了,问是什么。我说不知道,回去再拆。他说那你收好。他没问第二句。这些年他都是这样,看见了就问一句,问完就收。
回程的班车上,纸包搁在我腿上。我没拆。车过河滩,日头已经落了,滩上的柳树剩了些枝子,风一过,晃。王继成睡了一路,到镇上我叫醒他。下了车,天全黑了,所门口的灯亮着,刘老头在锅炉房前头站着,看见我们,说,水烧上了。我说烧吧。进了办公室,我把纸包搁在桌上,开了灯,围着它坐了一会儿。绳结打的是活扣,我一拉就开了。
牛皮纸里头,三层,最里头是一层油纸。
油纸里搁着那把老锥子。
锥子还是那把锥子,锥尖磨秃了些,木柄让手磨得发亮,柄上缠的那圈布条旧了,还缠着。我把锥子拿在手里,掂了掂,比我自己那把沉一点。柄尾上有一个小孔,穿着一截红绳,红绳褪成了粉的,绳头打着结。我把锥子搁在抽屉里,跟我那把并排放了。抽屉推上的时候,我在桌前坐着,坐到炉子上的水开了才起来。
夜里我值班。值班室里冷,我划了根火柴照着,添了两块煤,捅了捅火眼。火上来以后,我把那两块桃酥掏出来,是县医院那天的,捏了一路的那块也在,都软了。我吃了一块,喝了半缸水。另一块搁在桌上,搁到天亮。天亮前我又想起一件事。她包锥子的那层油纸,四角折得方方正正,是包过卷宗的折法。这个折法所里就一个人用,我学了她二十年,到今天才认出来。
过了些日子,所里照常。底册接着填,煤接着烧,鸡接着刨食。有时候我路过锅炉房,看刘老头码煤,码得还是那么方正。有一回他问我,县里那位,后事办利索了。我说办利索了。他哦了一声,说,人这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他说完接着端他的煤筐。我跟他在一个院里待了十几年,头一回听他说这么整的句子。人跟人搭伙搭惯了,平时不觉得,少了一个,才知道那些日子里头,有一半的响动是那个人的。她走了以后,县里再没有人来过信。她从前在所里坐的那个位子空着,谁路过也不坐,空了些日子,后来县里来送材料的年轻人不知道规矩,随手就坐下了,坐下了就坐下了,椅子这个东西,就是给人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