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九月,所里的事一头一尾。头上是户口核对,各村跑一圈,底册一年一年对;尾巴上是冬储煤,煤车进了两趟,刘老头把煤码在锅炉房外头,码得方方正正,上头拿油毡盖了。他码煤码得慢,一筐一筐端,端完了拍拍手上的黑,退后两步看一眼,歪了就推一把。这活搁在老韩手里,两天完事,刘老头码了四天。码完了他跟王继成说,这煤潮,得压着烧。王继成说行。
谁也没多想。
那天王继成去县局开会,回来得晚,天擦黑才进门。他把提包往桌上一撂,说了一句,李秀云病了。我正填户口底册,笔停了。他说县医院,胃上查出了东西,局里去看过一回,送了五百块钱。我说什么病。他说胃上的,具体他也说不上来,反正是住院了,开刀不开刀还得看。他说完去灶房打饭,打了两个馒头一碗菜,蹲在门口吃。我坐着,底册摊在跟前,一格一格的字在灯底下排队。我把笔搁下了,搁了半天,又拿起来,接着填。
礼拜六我坐早班车去了县医院。带的东西是在集上买的,两包桃酥,一瓶橘子罐头,罐头是玻璃瓶的,商标上印着一棵橘子树,红纸让糖水洇了一角。到医院门口我又后悔了,人家胃上的病,我带桃酥来,这不是添乱吗。可东西都买了,拎着进去吧。住院部在县医院后头,一栋三层的楼,楼道里来苏水的味冲鼻子,走道两边一张床挨一张床,陪床的人坐在床头的马扎上打盹,有个老头鼾声打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卖饭的推着车过来过去,车上的铝饭盒摞得老高,一路走一路喊,谁要饭。
她在三楼,靠窗户那张床。我去的时候她正躺着,被子盖到胸口,手背上贴着胶布,胶布底下是针,针连着一根管子,管子上头吊着一瓶药水,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她比五月里又瘦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肉了,颧骨出来了,头发剪得比先前更短,白的占了多半。我站在床尾,叫了一声秀云。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怎么来了。我说听王继成说你在医院。她说他那嘴。她说着要坐起来,我按住她,她说不碍事,坐会儿。她把枕头垫在背后,靠着,拉了拉衣襟。
我把桃酥和罐头搁在床头柜上。柜子上已经搁了一兜苹果,两个罐头,都是别人送的。她看了看我的东西,说,胃上开了刀,这些先搁着,能吃了再吃。我说该早点说一声。她说说什么,一点儿小毛病,谁为这个惊动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跟说今天天气一样。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问了几句怎么查出来的。她说夏天就吃不下,一直当是胃火,拖到八月,吐了两回,才来查。查出来,里头长了东西,大夫的话她说得直,长了个东西,先切了,切下来送化验,好坏等信儿。她说等信儿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窗户,窗外头是医院的后院,晾着一排病号服,白的,风一吹就摆。
走廊里来来去去都是人。陪床的打水,打饭,倒便盆,脚步都放得轻。护士站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当天值班的大夫,字潦草,我认了半天,认出两三个。走廊尽头是个开水房,一毛钱打一壶,打水的人拎着各家的壶排队,壶碰壶,当当地响。我坐在床边没什么话,就听着这些响。
我们说了一会儿闲话。她问所里的事,问刘老头煤码了没有,问王继成媳妇胆上的病好利索没有,问唐玉梅的孙子期末考得怎么样。这些事她一样一样问,问了就点头,大概躺着没事,一件一件在心里过了多少遍。我说都好。她说那就好。楼道里推来一个车,车轮子有一个不圆,走一路咯噔咯噔响,响过去了,屋里静下来。她忽然说,你往后别往县上跑了。班车颠,来回一天,你那腰也受不了。我说不颠。她说颠,她坐了十四年,她知道。
坐了有一刻钟,护士来换药水,我就起身了。她没留我。我走到门口,她在后头说了一句,桃酥拿两块路上吃。我说不用。她说拿着,甜的,压饿。我拿了两块,揣在兜里。出了住院部,日头偏西了,我把两块桃酥掏出来吃了一块,另一块捏在手里。
捏了一路,到了班车上还没吃。
车过河滩的时候,我在窗户上哈了口气,拿指头擦了擦,看着外头。滩上的柳树叶子开始黄了,黄得一片一片的,不齐。车到镇上,我坐着没动,坐过了一站,在粮站那儿下的车,又走回来的。
隔了半个月,所里还是那些事。户口底册填完了,报到县里,退回来两张,说字迹不清,我重填了。冬储煤压着烧,刘老头每天捅两回炉子,捅完了把炉门关小。天一天比一天短,五点半钟天就擦黑,办公室的灯就得起得早。我把她的事搁在心里,没跟人提。唐玉梅有回问我,县上那位还来信吗。我说不打来信,都好着。她哦了一声,择她的菜。我那张嘴也学得快,什么都好着,日子长着呢,长着呢就能都好着。
回所里这些天,手头的活没停。底册的汇总拿算盘打,三遍数字对不上就再打一遍,噼里啪啦打了两个晚上,指头肚都打硬了。食堂那几天顿顿玉米面糊糊,就着咸菜喝,喝得肚子热乎。有一回小刘问我,周哥,县上那位好点儿没有。我说好着,等信儿。他说等信儿是啥意思。我说,就是大夫也没准话,得等。他说哦。他这个岁数的人不知道,有些信儿是不能催的,有些人等着等着,就不等了。
月底,王继成又去了一趟县局,回来跟我说,县里捎话,说她手术做了,人还算稳当,让所里放心。我说知道了。他说放了心就好。他说完去封炉子,封完了拿火钳敲了敲炉圈,说这一冬的煤潮,烧的时候得勤看着点。我应了一声。再往后,夜里我值班,炉子上的水开了,我灌了暖壶,拿搪瓷缸倒了半缸,焐着手坐了半夜。手术做了,人稳当,这几个字我在心里过了几遍。大夫的话是给家属的,家属是谁呢。她家里没人了。这话是谁说过的,是局里的人说的,还是她自己说过的,我想不起来了,大概也是听人说的,反正哪儿都听着过。稳当就稳当着吧,等信儿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总会过出个信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