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前的天还是热。所里这几日就一件事,县里发了通知,明年开春全系统上电子档,各所要先把存量的卷清一遍,做登记,一年往上的旧卷要逐本拍照编号。通知是红头的,王继成拿来了,念了一遍,念完说,老周,这活是你的,全所就你认得全那些老卷。我说认得认得,就是慢。他说慢就慢,没人催你。通知贴在墙上,浆糊刷得多了,四个角翘着。我看了两遍。五百八十四本,一本一本拍照编号。这活我干得来,就是干的时候,怕是要把十一本也一并从眼前过一遍。到时候手上过的东西,眼就得跟着过,躲不开。
清库的表发下来了,一种三联的单子,卷号,案由,页数,保存年限,一栏一栏填。我唐玉梅还是拿算盘记她那本流水,说电子的她不学,算盘打了一辈子,闭着眼都拨得对。先填了柜台跟前这一柜,近年新订的卷,填得快,一天填了八十多本。填表的笔在印泥盒上蹭了一道红,蹭了就蹭了。填到第三天,填到老卷那排,我放慢了。放到三百三十一,我抽出来,没填,先翻了一遍。翻到第一页,头一行,二十六。翻到第三行,所里无人值班,接报后即赴现场。翻到第二页,没见过他。翻完了合上,填单子。卷号三百三十一,案由河滩,页数二十三,保存年限,永久。永久两个字写下去,笔尖顿了顿。这本卷要在柜子里立到后头去,立多少年,我是不看见了。我看见的年头里,它一直是对的。往后它还是对的。对的对下去,没人知道它里头曾经有过另一个样子。知道的那个人如今知道了,知道了也就知道了。
表填完送去县里。八月里的班车还是六点那趟,车上人不多,过道都空着。我把表夹在包里,包里另有一份东西,是所里的锅,伙房那口铝锅换下来的旧锅,唐玉梅说扔了可惜,让我捎给她在县里住的闺女。两样东西一个包,走一路响一路。到了县上,我先去局里交表,交完了站在院里。档案室在南边那排平房,走过去三分钟。我站在院里,往南边看了看。
没去。
街上的日头毒。
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说什么。她说过那卷的事别再问了,问出来对谁都不好。这话我记着。可我这几天对出来的东西,桩桩件件都是那卷的事,我憋不住,我知道我一见了她就会说。说了,她要么听着不接,要么把话接过去,接过去我就更没底。还有一种,是我最怕的一种,她听完了问我一句,你早干什么去了。这话不用她问,我自己夜夜在问。早干什么去了。二十九岁那年,灯底下,两遍纸,一句你抄你的。我什么都没干。我抄完了第二遍,回家过年,初几来把卷归了档,往后二十年没再翻开。今天我知道了,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知道的这一点东西,送到她跟前,是给她添堵,还是给她搭手,我掂不出来,说不上来哪头多。掂不出来就不去。不去,起码这一面还是干干净净的。
我在院里站了一支烟的工夫,去街上办了点别的事。办事是幌子,我其实是想让这个上午过去。供销社还开着,里头的柜台还是那些柜台,玻璃擦得亮,柜里摆着的货变了样。我买了一包烟,站在门口抽。抽到一半,看见街对面有个人推着自行车过去,车后座上捆着一摞纸壳子。人老了都这样,看见收破烂的就多看两眼。看完那车纸壳子,我心里忽然定了一点。纸这个东西,落在谁手里是什么命,说不准。落在柜子里是证据,落在字帖里是二十年的干净,落在纸壳子车上,明天就是浆糊。我手里那三页,如今落在哪儿呢。落在抽屉里,压在边条底下。头一遍是真的。真的得有人看住。
中午在街上吃了碗面。面馆里电视放着戏,唱的是老戏,一句词翻来覆去。掌柜的蹲在门槛上,端着只搪瓷缸,缸上的字磨没了。吃完面我在路边坐着等回程的车。边上一个等车的蹲着,一双胶鞋,鞋帮上全是干泥。等车的空当,我把这趟县上在心里捋了一遍。表交了,锅捎了,面吃了,烟抽了,就一样事没办。没办的那一样,说起来是我这一趟真正的由头。由头没办成,别的都办成了,这趟就算白来吗。也不算。我想通了一件事,白坐这半天,比冒冒失失进门强。有些话不是不能说,是说的那天还没到。哪天到,说不准,兴许是她退下来那天,兴许是电子档上完了、五百八十四本都拍照编完号那天,兴许一辈子到不了。到了那天,话是现成的,我在这儿存着呢。存到哪天是个头,两说。
回程的车上,我靠着窗。车过河的时候我往外看,河滩在秋天的太阳底下白花花的一片,滩上的柳树矮矮的一排。二十三年前那个早晨,放羊的就站在这片滩上。我在车上看着,看了一路。同车的人不知道我在看什么,我自己知道。我看的不是滩。我看的是那通没写进卷里的东西,十一点的那阵动静,一句没念出来的话。它就在这片滩上待过,后来上了纸,纸又换了,换下来的那页去了哪儿,没人知道。滩上如今有人在挖沙,挖沙的船突突地响,响完了又是一片白。
一碗面八块。兴许烧了。兴许在销毁簿里记了一笔,压在县上哪一年的一摞簿子底下。兴许连簿子都没有。这些兴许我一个也落实不了,我只能一样一样地排着队想,想到车到站。大概是坐得久了,腿麻,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麻劲儿过去就好了。
到家天擦黑。我把包里的东西归置了,表底子放抽屉,锅搁在门后头明天给唐玉梅闺女捎去,其实锅已经捎完了,这是我顺口想的,不管它。夜里我在灯底下坐着,把抽屉最里头那个小本子拿出来,翻到夹着三页纸的地方,捏了捏。三页纸在,边角都齐整。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去,压好。做完这些,暖壶里的水还热,我泡了缸子茶,坐了一会儿。
虫叫一阵停一阵。窗外头有虫叫,一阵一阵的。我想起她那句话。那些纸要是还在,你别给人看。还在。我看住了。往下的事,往后再说。哪天是往后,不好说。反正纸在柜子里立着,纸也在抽屉里睡着,两边都是纸,两边的日子都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