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我把三页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了一个整的。以前是想到哪儿算哪儿，这回我找了个下午，所里没人，我把小本子翻开，一页一页写下来。写下来的东西跟想的不一样，想的时候是云彩，飘来飘去，写下来是账，一笔是一笔，赖不掉。
账是这么一笔。九三年腊月二十九，陈怀山给我三页记录纸，说上头要查档案，字太潦草，重抄。我抄了头一遍。头一遍上，日子是二十五，一处是没见到，一处是以上情况属实。头一遍交上去，他说我字不行，让我再抄。我抄了第二遍。第二遍上，日子是二十六，见改成了过，末尾添了特此证明。第二遍收走了，进了卷。卷里后来就是这三页，日子二十六，没见过，特此证明。原稿他拿走了，头一遍让我卷起来塞进了字帖。账写完了，我看了两遍。看完了就剩一句话。
我抄的，跟卷里的，不一样。
这话搁在心里有个说不出的地方。按说进卷的是第二遍，第二遍也是我的字，也是我抄的，凭什么说第一遍才是我抄的。可我知道不是这么算的。第一遍是我听见的，第二遍是我照办的。听见的和照办的，不是一回事。我干了一辈子这个，抄是什么我清楚。抄，就是把别人定好的东西落到纸上。落谁定好的东西，我就抄谁的东西。头一遍我落的是念给我听的那个。第二遍我落的，是另一个我不知道的东西。那个东西我没见过，我只见过它的字。它打哪儿来的，不知道。字是我的字，东西不是我知道的东西。
这二十年的账也一并算了出来。我总说我自己这辈子没抄错一个字。这话是真的，也没用。一个字没错的抄写，抄出来的东西错了两处，日子差一天，见字差一个走之。错不在笔上。笔没错，纸没错，格没错，错的全在字以前的事。字以前的事轮不着我，我也就从来没觉着这跟我有什么相干。现在我知道相干了。这三页进了卷，卷在柜子里立了十四年，底下一个李秀云守着它，一个我守着它，守的还不是一个东西。她守什么我不敢说。我守的是我这辈子的手艺。手艺没错，可这三页是手艺里头的窟窿。窟窿是我亲手织出来的。
下午桌上的暖壶早凉透了。王继成进来找图钉，看见我在写字，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么厚一本，记的什么，比值班日志还细。我合上本子，说流水账，卷宗的流水，哪本卷哪年订的，都在上头。他说你记这个干什么，电子档明年就上了，到时候什么都电脑里查。我说电脑我不会使。他说学呗，教两回就会了。我说再说吧。他拿了图钉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老周，我看你最近气色不好，要不别值了，我跟小刘轮着来。我说值着好，夜里清静。他说清静什么呀，一个人守个空院。他走了。明年上电子档，这个话我听见了，记在心里，跟旧账搁一块儿记。电子档是另一码事，回头再说，眼前先顾眼前，往后的不好说，也不想。
晚上我去了趟镇西。陈怀山家在镇西头，姓陈的聚居那一片，门口有棵老槐。他退休九年了，转眼就是九年，我没去过他家。所里人也没几个去的，他退了就是退了，所里的门他也不进了，赶集碰见点个头。我到的时候天擦黑，他家院门关着，里头有电视的声音，放着戏。门墩边上放着一双胶鞋，鞋帮上的泥干成了壳。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站了一会儿，抬起手，又放下了。
我没敲门。
为什么没敲，说不上来，脚就是不往前走。在门口站着的时候，我想了想敲门以后的事。敲了门，他出来，认出我，让我进屋。坐下，倒水。我怎么说。说我翻出来三张纸。说我对了三宿。说日子差一天，见差一个走之。他听着，也许听完了说什么都不说，也许说，你抄你的。说也许都不用说，他往那儿一坐，九年前坐在所长位子上那个人，如今就是个老头，电视里唱着戏，戏里的人比他精神。集上碰见过四五回，都是点头，连句整话没有，他推着他的车，我推着我的车。，他看我一眼，我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这一步迈不迈得过去，说不上来。这二十多年，我从他手里接过来多少页纸，抄了多少本卷，没有一回是他按着我的头写的，都是那四个字。你抄你的。这四个字现在我算是听懂了，懂了反而更没话。我跟他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句话，是十四本卷。这些话隔着十四本卷，递不过去。
我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身后院门响了响，是风。我头也没回。
槐树在身后黑着。路过集上，卖卤味的还没收摊，我称了半斤猪耳朵。卤味是供销社门口那家老铺子的，这个点买卤味，回去没人跟我喝，我就是想称一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走这一路。回到家我把猪耳朵切了，倒了一盅酒，划火柴点了支烟，就着酒，一口酒一口烟。酒喝到一半，我想起他擦自行车的那块布，灰扑扑的一条，搭在车座上。车把上常年挂着他那只搪瓷缸，缸沿磕得全是豁口，茶叶末都在里头沤着。人这辈子给人递东西，递得最多的不是东西，是话，话递出去就收不回来。他递给我的话拢共就那么几句，我一句一句收着，收到今天，收出这么一个晚上。人和人的账，大概都是这么个收法。
酒凉得快。
夜里我把小本子拿出来，在账的底下添了一行。添的是：头一遍是真的，真的没进卷。写完这一行，我把本子合上，压回报表底下。合上的时候我又想，真的没进卷，那进卷的是什么。进卷的是真的另一副样子。可这世上的东西，摆在柜子里的那副，大家都认。柜子里没有的那一副，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知道也是白知道。反正今晚我知道了。这话说出去没人信，我写在纸上，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