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 公主愁嫁
生辰宴过后,杨怡从那一叠画像中精心挑选了五张,送还中宫。
这五位全是与宁国公府沾亲带故的世家子弟,看起来个个玉树临风、才华横溢,其实私下里都有不可告人的龃龉。
没办法,谁让杨怡上辈子跟宁国公一派斗得最狠,自然也最了解他们的把柄。
比如,棋枰对面这位出身书香门第、宁国府姻亲家族的孙明哲,在京城文人圈子里以“洁身自好,不近女色”著称。
杨怡轻轻敲下一子,而后抬眼看向对面。只见那人发冠簪得一丝不苟,衣服上没有一道褶皱,通身一派谪仙气度。
公主朱唇轻启:“今日勉强孙公子前来,本宫实在过意不去。”
孙明哲回应一手,温和笑道:“臣仰慕公主已久,今日之机求之不得,怎会勉强?”
杨怡回报一个笑容:“孙公子明明喜好龙阳,却迫于家族压力,不得不来讨好我这个公主,这还不委屈?”
孙明哲身形一晃,表情开裂,咬牙切齿道:“殿下贵为公主,言语要慎重,岂可凭空污人清白?”
杨怡内心表示遗憾:原来仙人堕落凡尘,竟与俗人无异。
她继续保持微笑:“那是自然,我既如此说了,便不是凭空。我有证据,但你敢让我拿出来吗?若是被你家里知道了,秋水馆的那位琴师,可还能保住小命?”
孙明哲双目通红,但他不敢瞪公主,只能恶狠狠地盯着棋盘。
“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没有恶意。”杨怡又落下一子,用闲聊家常的语气说:“今日咱们好好地对弈一局,把这场戏演完。然后你回去跟家里说,长乐公主棋艺高超,让你自惭形秽,不敢高攀。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未至中盘,孙明哲便投子认输,落荒而去。
数日后,轮到宁国公麾下镇南军中的一位将军的幼子,吴越。
杨怡约他垂钓太液池。
这人来了,却站在离水八丈远的地方,再也不肯前进一步。
杨怡知道他年幼时曾被族中长兄们欺负,被按在水里戏耍,因而患上恐水症。但他是将军之子,他父亲的辖区水系发达,旗下不少战船和水兵,于是他这点小毛病就成了家族不可告人的秘密。
杨怡并不勉强他,反而体贴地放下钓竿,走到他身边,柔声劝道:“本宫贪玩,一到夏日肯定少不了泛舟游湖之类的活动,即便是秋冬也喜爱品味‘独钓寒江雪’的意趣。吴公子若成了驸马,推辞一两次倒也无妨,若是时日久了,难免被人看出端倪。传出去,恐让你父亲手下士兵耻笑。”
“你回家后,就照本宫的原话禀告你父亲,他自然会明白。”
接下来,还有皇后母族的世孙,皇族旁支的郡王,以及寒门出身的政治新星。每一位都踌躇满志地进宫来,然后在杨怡的威逼利诱之下灰溜溜告退。
冯皇后暗自咬碎银牙,却无可奈何。
每次相看之后,都是男方主动婉拒;杨怡自始至终都乖乖配合,又如何挑她的错处?
于是长乐公主的婚事一拖再拖,一不留神便拖到了来年。
承佑二十七年的新年宫宴上,皇帝杨旭喝到微醺之际,又想起了长女的婚事,随口问身边的冯皇后:“朕听说,已经有好几位青年才俊进宫与长乐相看,结果怎么样啊?有没有合适的?”
冯氏讪笑着回答:“陛下,事关长乐的终身幸福,自然要慎重,还要再多备些人选才好。”
“嗯,那就有劳皇后多费心了。”
“都是臣妾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五岁的杨盛耳朵尖,捕捉到帝后的闲话,于是小心翼翼地问杨怡:“阿姐,你要嫁人了吗?”
杨怡摸摸他的头,凑近他的耳朵,用气声说:“放心,在阿盛长大之前,阿姐都不会嫁人。”
杨盛似懂非懂地眨眨眼:“那我不要长大,阿姐就不会嫁人,可以一直陪着我。”
“傻孩子,人总会长大的。”杨怡无奈地笑了,“很快你就不需要阿姐陪了。到时候,阿姐就可以休息啦。而且,等你长大后,你也会遇到心仪的女孩子,将来会由她来陪你。”
杨盛歪头想了一会儿,又问:“阿姐你已经长大了吗?你有心仪之人吗?”
杨怡的笑容凝滞,半晌才回答:“是啊,阿姐许多年前就已经长大了。心仪之人嘛,可以有,也可以没有。”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接着说:“如果将来你听到有人说阿姐心仪某位公子,不要相信,也不要反驳。你还小,不懂得这些事情很正常,只说你不知道就好了。”
杨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
新年宫宴之后,杨怡单独求见杨旭。
“父皇,儿臣有个不情之请,望父皇开恩。”
“哦?什么事?”
“关于儿臣的婚事……数月来,儿臣参加了许多相亲宴,虽未能觅得良缘,但愈发看清自己的内心。既然儿臣有幸投胎成为父皇的女儿、大周的公主,自然事事都想要最好的。尤其是这驸马人选,但凡有一点儿不合心意,儿臣都不想跟他多待一刻,更何况一生。”
“哈哈哈,依依啊,你这是年龄还小,没开窍呐。等你遇到有缘人,就不会这么想啦!”
杨怡低头作娇羞状:“依依斗胆请教父皇,遇到一个人,如何知道与他是否有缘?”
“这……缘分啊,妙不可言。”杨旭摆弄着龙案上的三枚铜钱,老神在在地笑道:“时机到了,你自然会懂。”
杨怡听着铜钱敲击桌面的笃笃声,心底泛起一抹悲哀:父皇上辈子便沉迷玄术,欲求长生,反受其害……
她收回思绪,按计划推进:“那,儿臣以为,认识的人越多,越有可能早日遇到有缘之人。儿臣久居深宫,一心扑在阿盛身上,实在没什么交友的机会。所以,儿臣想着,若是可以出宫游玩……”
杨旭的眉头微皱:“你想出宫?哪天?跟谁约好了?”
“没有,尚未通秉父皇,儿臣哪敢私下约定?”杨怡规规矩矩地跪下,低眉顺眼道:“儿臣的意思是,垦请父皇赐下出宫令牌。儿臣保证,每次出宫必带足侍卫,当日去当日回。若有逾矩,父皇便立刻收回令牌,儿臣绝无怨言!”
杨旭盯着座下的女儿,将手中的铜钱摩挲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依依啊,你想出宫,只要走正常报备流程,说明去哪里、带着谁、要见谁、何时归,父皇几时阻拦过?出宫令牌,那可牵涉到宫禁安防,不是小女儿家的玩具。”
“……儿臣明白。是依依任性了。那,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全城解禁。张子樱邀请儿臣于宫宴之后同游灯会,可能要迟些才回宫……行吗?”
杨旭这才明白,自己是被女儿小小地耍了一道。要令牌是幌子,真正的要求就是逛灯会。
他刚刚放了那些话,现在便不好拒绝了。
“行,准了。灯会上人多,你多带些人手,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