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潇仙师走了半个月，外门的日子照常过。

袁寞每天早上跑步、早课、练剑、干活，晚上打坐冲第四窍。脊背那道关口比之前松了些，但还没破，清虚真人说急不得，慢慢磨。赵小乙的剑法在熠洛九仙师接手之后总算有了点人样，云和扫不再抡烧火棍了，但刺还是歪，熠洛九仙师每回看完都拿竹条敲他小腿：“让你往前刺你往左偏什么？左边有金子捡？”

钱多多和孙壮也各有各的活计，四个人凑一块的时候还是蹲宿舍门口啃馒头扯闲篇。翌潇仙师走后的头几天大家还有点不习惯，后来忙起来也就忘了。门规补充条例里关于翌潇仙师那两页果然被执事堂收走了，新发的册子薄了不少，赵小乙翻了一遍说“清爽多了”，被钱多多怼了一句“你之前背过吗你就清爽”。

这天傍晚袁寞刚从药园拔完草回来，浑身泥点子没洗，就看见宿舍门口蹲着仨人。赵小乙、钱多多、孙壮排成一排嗑瓜子，表情出奇地一致——眼睛亮得跟见了肉的狗似的。

“寞哥你过来。”赵小乙招手，“钱多多他表哥又递消息出来了，大事。”

袁寞把锄头靠在墙根底下，蹲过去：“什么大事？”

钱多多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扔，清了清嗓子：“翌潇仙师落脚的地儿找着了。”

袁寞手一顿：“哪家？太虚剑派还是丹霞谷？”

“都不是。”钱多多压低声音，跟说书似的拖长了调子，“万傀宗。”

袁寞愣了一下。赵小乙和孙壮也愣了一下。仨人同时看着钱多多，钱多多很满意这个效果，把下巴一抬：“没想到吧？”

袁寞确实没想到。万傀宗这名字他听过，但听得不多。正道宗门里排得上号的就那么十几家，青崖宗算中等偏上，太虚剑派和丹霞谷算头部，万傀宗……袁寞使劲想了想，好像在藏经阁一楼的宗门概览册子里翻到过这个名字，排在挺靠后的位置，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具体写的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行字底下拿朱笔圈了个圈，像是执事堂特意标出来提醒弟子注意的。

“万傀宗是什么来路？”袁寞问。

钱多多来劲了，蹲正了身子：“我表哥说万傀宗在云州北边，跟天断山脉隔着一条江，宗门建在个叫万傀岭的地方。这宗门专修傀道，就是炼傀儡、控傀儡、拿傀儡打仗那种。正道宗门里头修傀修的不多，万傀宗是独一份，而且人家修得正经。据说万傀宗开宗祖师是个道修出身的老祖，后来把傀道融进道法里头，创了一门傀道合修的路子。传承到现在快两千年了。”

赵小乙插嘴：“那怎么没怎么听说过？”

“你听说过就怪了。”钱多多拿瓜子壳扔他，“万傀宗名声不显是因为人家不怎么掺和正道宗门之间的事。三界大典你听说过吧？”

袁寞点头。三界大典是正道宗门每十年一次的盛会，各宗门齐聚一堂论道比法，排座次分资源，热闹得很。青崖宗上回大典排了第十七，明尘真人回来之后关起门骂了三天街。

“万傀宗从来不参加三界大典。”钱多多说，“不是人家不想去，是别的宗门不请。据说上上上回大典，万傀宗去了，拿傀儡阵把当时的排第三的玄天宗打了个三比零，玄天宗宗主当场脸绿了，回去之后联合了好几家宗门联名提了个章程，说傀修偏门左道，不宜在大典上跟正经道修同台竞技。后来章程通过了，万傀宗就再没接到过请帖。”

孙壮闷声说了句：“打不过就不让人家来？”

“可不是嘛。”钱多多把瓜子收起来，“我表哥说万傀宗这些年一直不声不响的，但人家底子厚得很。现任掌门据说化神期，叫什么名号我表哥没说清楚，反正挺厉害的。宗门里头弟子不多，但个个都能打。翌潇仙师去了万傀宗之后，掌门亲自收的，直接给了亲传大弟子的位子。”

袁寞嗓子眼有点发干：“亲传大弟子？上去就给？”

“上去就给。万傀宗掌门据说见了翌潇仙师一面，聊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当场拍板收徒，把亲传大弟子的令牌塞人家手里了。万傀宗上下都惊了，说掌门收徒从来没这么痛快过，连考察都省了。”

赵小乙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翌潇仙师结丹了，万傀宗掌门化神期，隔了两大境界收亲传，倒也不算太离谱。但上去就给大弟子位子，这也太……”

“太什么太，人家有那个本事。”钱多多一摊手，“翌潇仙师在咱宗门待了三十年，长老会那帮人揪着傀修的事不放，把人逼走了。人家换个地方，万傀宗掌门一眼就看出好赖来。你说这打谁的脸？”

袁寞没接话。他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翌潇仙师走了他挺不是滋味的，但听说她在万傀宗被掌门当宝贝收了，又觉得有点解气。长老会那帮人费劲巴拉地查这查那，查到最后把人查跑了，人家转头找了个更大的靠山，还是掌门亲传。这事儿要是传回青崖宗，长老会的脸面怕是挂不住。

“还有呢。”钱多多又掏了把瓜子出来嗑，“翌潇仙师去了万傀宗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把自己那套傀修功法跟万傀宗的傀道合修法门对了一遍，据说七天就融会贯通了。万傀宗掌门高兴得当场赏了她三件本命傀儡核。什么级别的傀儡核不知道，反正内门弟子听了都酸。”

赵小乙叹了口气：“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我还在练云和扫，人家已经拿本命傀儡核了。”

“你先把你那刺练直了再说。”袁寞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当天晚上袁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事。翌潇仙师去了万傀宗，还是掌门亲传大弟子。那她以后还会回青崖宗吗？说是“等那帮老东西查明白了再回来”，可人家现在在万傀宗混得风生水起，化神期掌门当师父，本命傀儡核拿着，还回来干什么？青崖宗这边一个月五块灵石，万傀宗那边指不定什么待遇。

第二天早上早课，执事弟子果然在台上提了一嘴：“近日有消息称，原内门弟子翌潇已加入云州万傀宗，宗门正在核实。此事与各位无关，安心修炼即可。另，门规补充条例中关于翌潇仙师的条款已正式废止，新册子本周内发放。”

底下弟子们交头接耳了一阵。袁寞后头有个外门弟子小声嘀咕：“万傀宗？那宗门不是三界大典都不让进吗？翌潇仙师怎么跑那去了？”

旁边一个老弟子接话：“不让进是别的宗门不请，又不是万傀宗不行。我听说万傀宗掌门化神期，放整个正道里头也没几个化神的。翌潇仙师去那儿不亏。”

袁寞听着这些议论，心里琢磨着另一件事。翌潇仙师走了，那临潼仙师知不知道这事？上回门规上写“如遇翌潇仙师与临潼仙师同时在场且开始拌嘴请立即离开”，这俩人虽然碰面就吵，但好歹是同门师兄妹。翌潇仙师走了，临潼仙师什么反应？

他这念头刚冒出来，当天下午就听见了答案。未时练剑时熠洛九仙师来了，手里除了竹条还攥着封信。练完剑之后她把袁寞和赵小乙叫住，把信往袁寞手里一塞：“翌潇来信了。里头有一句是给你的。”

袁寞把信展开。信上字迹潦草，一看就是随手划拉的：万傀宗还行，管吃管住，掌门老头话不多但出手大方。傀儡核给了一堆，比青崖宗十年发的丹药都值钱。你俩剑法练得怎么样了？熠洛九要是偷懒你俩跟我说，我回去找她算账。另，临潼那厮要是嘴贱，你们替我怼回去。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专门给袁寞的：刺练了没？练不好下回见面我拿竹条抽你。

袁寞把信折好还给熠洛九，嘴角咧到耳根子：“仙师，您替我给翌潇仙师回一句，就说刺练了，比上回强点，让她别拿竹条抽我。”

熠洛九把信收好，哼了一声：“你自己写信去，我不给你当传声筒。万傀宗又不是没驿站。”说完拎着竹条走了。

赵小乙在旁边小声说：“寞哥，翌潇仙师在万傀宗混这么好，她真能回来吗？”

袁寞想了想：“不知道。但人家信上写了，让咱好好练剑。练就完了。”

他抽出木剑，把刺那一式单拎出来练了五十遍。练到第四十遍的时候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赵小乙在旁边喊“差不多了差不多了”，袁寞咬着牙把最后十遍练完了，收剑的时候手腕子直抖。

管他回不回来呢。先把剑练好。万一人家真回来了，他总不能还拿烧火棍糊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