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晨昼,天色苍黄。
无云无日,整片戈壁被一层昏蒙的沙雾笼罩,天地一色,苍茫死寂。前后双向的杀机已然定型,前路十万蛮族铁骑蛰伏百里戈壁,后路三万朝廷精锐王师兼程逼近,江湖附庸战力环绕侧翼。
落沙关孤城一座,残兵数十,牧民数百,粮草断绝,甲胄残破,身陷内外夹击的双面死局。
寻常人至此绝境,唯有坐以待毙、弃城投降、溃散逃亡。
可陈砚立身残破隘口高台,眼底无半分慌乱、无半分颓然。
心脉寒毒持续啃噬脏腑,每一次抬手、每一次移步,都牵扯撕裂般的剧痛。脸色常年青白失血,唇间凝着淡淡乌色,那是寒毒入体、伤及本源的痕迹。历经血战、背叛、流言、离散,肉身早已油尽灯枯,可他的心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透彻。
他半生戍边,守大漠十余年,踏遍北疆每一寸戈壁沟壑,熟稔每一场风沙时序、每一处地形险隘、每一道隐秘天机。
朝堂将帅、蛮族大将、江湖高手,皆识兵阵、懂杀伐、知权谋。
可无人比他更懂这片绝境大漠。
人力穷尽之处,便是天时地利翻盘之机。
绝境无巧诈,唯有阳谋破局。
正午时分,风沙初起。
细沙贴地横行,簌簌掠过干涸血土,卷起层层轻薄沙雾。陈砚立身高台,俯瞰全域地貌,目光扫过前方百里戈壁、两侧沟壑险滩、后方官道隘口,最后落于头顶缓缓流转的沙云。
他沉声开口,字句沉稳,落定全盘布局。
“王师重甲,利平地冲锋,不利沟壑周旋;蛮族铁骑,利极速奔袭,不利风沙缠斗。”
“两军皆强,强在军械、在阵型、在人数、在战力。”
“我军皆弱,弱在兵甲、在人数、在粮草、在补给。”
“唯独有一点,敌军不及我——熟地利,知天时,耐绝境,懂风沙。”
残兵与牧民静静伫立,目光齐聚高台之上。人人带伤、身心俱疲,却尽数凝神屏息,等候这绝境之中唯一的破局之法。
陈砚抬手,指尖僵硬,指着身前茫茫戈壁,开始排布这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地反杀局。
此局无阴诡暗算,无偷袭诡计,无埋伏猫腻。
是堂堂正正、摆在明面上、逼敌人不得不入、不得不破、不得不战的大漠阳谋。
第一步,借地利,锁两军阵型。
落沙关外十里,是一片连绵交错的沟壑荒滩,纵横百里,沙丘高低错落,地脉破碎崎岖。此地平坦处不足以让重甲王师列阵冲锋,狭窄处不足以容铁骑奔腾奔袭,是天然的破阵囚笼。
陈砚传令,所有牧民全员出动,不求杀敌,只求拓沟固障。
众人手持木铲断刃,借着原有沟壑地貌,连夜深挖扩渠,错落挖出数百道交错沙沟。沟深三尺,宽窄参差,沟边堆筑矮沙障,看似简陋零散,实则层层分割、步步锁阵。
重甲落地,必陷沙沟;铁骑奔腾,必被截浪。
朝廷王师的方阵碾压之势、蛮族骑兵的奔袭冲锋之威,入此地便会被天然地貌与人造工事,层层拆解、步步分散、彻底失效。
周老兵带二十余残伤老卒,驻守沟壑核心点位。不求强攻杀敌,只凭残破兵刃,分段牵制、节节阻滞、贴身缠斗。老兵皆是戍边多年的老手,懂地形卡位、懂残兵游击、懂绝境缠斗,以最弱战力,拖住最强敌军阵型。
第二步,借天时,乱敌军心智。
大漠近日昼夜风沙更迭极快,午后起雾,黄昏起风,子夜必起漫天扬沙暴风。这是北疆独有的天时规律,常年驻守边关者尚且知晓,远道而来的朝廷王师、久居浅层草原的黑狼部铁骑,全然不熟。
风沙一起,遮天蔽日,视物不足三尺。
甲胄再精,挡不住漫天狂沙入眼;阵型再整,抵不住风沙乱序;兵马再锐,看不清前路虚实。
陈砚布下第二重明面布局:空营诱敌,弃关造势。
主动撤除隘口所有值守,清空城头旌旗,藏起所有残兵牧民,让整座落沙关看似空城一座、无人驻守、人心溃散、望风而逃。
在外敌与王师眼中,这便是绝境之人自知必死、弃城逃亡的怯弱之举。
人之常理,绝境必逃,残众必溃。
无人会疑,无人会防,无人会料,空城之内,藏着绝地杀招。
第三步,分而破之,瓦解夹击死局。
双面夹击最可怕之处,是两军呼应、前后合围、步步紧逼、无隙可逃。
陈砚的阳谋,精准掐死两军弊端:
蛮族铁骑嗜利急躁,急于破关劫掠,见空城必全速突进、率先抢功;
朝廷王师持重谨慎,意在稳步围剿、清剿逆党,见无抵抗便会缓行推进、稳扎稳打。
一急一稳,一躁一沉。
两军步调天然相悖,野心各不相同。
只需借风沙地利,截断两军联络,便可让内外夹击的合围之势,变成先后入局、各自为战、互相掣肘的割裂战局。
整场布局,堂堂正正,一览无余。
空城、沟壑、风沙、游击、诱敌、分兵。
每一步都摆在明处,每一招都合乎战局常理,每一处算计都清晰可见。
数个时辰,全员奔走布局。
牧民挖土拓沟,指尖磨破渗血,不言苦累;残卒卡位布防,旧伤崩裂渗血,不退半步。残破的隘口内外,原本死寂的绝境,渐渐织起一张依托天地地利、死死针对强敌的反杀大网。
黄昏将至,后方官道烟尘愈发浓烈,三万王师已然逼近关外二十里。
中军大旗迎风猎猎,上书一个苍劲“陆”字。
朝廷围剿主帅,正是北疆守将、亲手自毁国门的陆临渊。
一身银白重甲,腰悬长剑,端坐高头战马,神色冷峻漠然。他手持斥候传回的所有探报,目光扫过前方落沙关全貌。
斥候报得清晰:隘口空城无旗,城头无人值守,关外沟壑零散,残众尽数隐匿,看似溃散逃亡、不战自破。
陆临渊勒马停驻,眼底无半分轻敌,反而生出深沉的审视。
他熟读兵书、久历沙场、精通战阵排布、深谙诡道权谋。一眼望去,便看穿了这看似溃散残局之下,藏着的刻意布局。
身旁副将躬身请示:“主帅,逆众弃城而逃,防线尽空,我军可全速压进,直取落沙关,一举清剿残党!”
陆临渊微微摇头,目光沉沉盯着前方交错沟壑、空旷隘口、渐起的风沙,冷声开口,字字笃定:“非逃。”
“是空营诱敌,借沟壑阻阵,借风沙藏势,想以残众拖垮我军与蛮族联军。”
他看得通透。
空城是假,诱敌是真;
散防是假,困阵是真;
溃散是假,绝地反扑是真。
陈砚所想的明面算计、所有表层布局、所有沙场套路,尽数被陆临渊一眼看穿、一眼识破、一眼看透。
陆临渊眼底掠过一抹冷傲的笑意,胸有成竹,稳操胜券。
“此局看似精巧,实则漏洞百出。”
“以风沙为盾,风沙可破;以沟壑困阵,沟壑可平;以残兵游击,残兵可屠。”
“一介残躯布衣,凭天地地利与我三万精锐、十万铁骑博弈,螳臂当车,徒增笑柄。”
他当即传令,精准破掉陈砚所有表层阳谋。
“传令全军,分三阵推进。前阵填平沙沟,稳踏阵型;中阵戒备风沙,持盾护眼;后阵压阵兜底,严防游击。”
“同步传信黑狼部,令其暂缓突进,两军齐速压进,不分先后、互不脱节,彻底锁死合围之势。”
一道军令,破尽空城诱敌、分兵割裂、地利困阵的所有表层计谋。
表层棋局,彻底被敌帅看穿、破解、压制。
副将闻言大喜:“主帅英明!逆贼所有算计尽数落空,此番孤城残众,插翅难飞!”
全军将士军心大振,重甲稳步推进,阵型丝毫不乱,彻底破解陈砚布下的所有明面杀招。
戈壁风势渐大,黄沙翻涌,暮色沉沉压落大地。
残兵牧民望着步步逼近、稳如磐石的王师阵型,望着尽数被破的表层布局,心底泛起一丝凝重。明面棋局已破,看似所有翻盘希望尽数断绝。
唯有陈砚立在风沙之中,神色依旧沉静无波,眼底无半分计谋被破的慌乱。
陆临渊看穿的,只是他故意摆出、摆在明面上、供人识破的表层阳谋。
众人所见的沟壑、空城、风沙、游击,皆是弃子棋局、迷惑幌子、诱敌深入的假布局。
他借天地地利布下的,从来不是表层的困阵之局。
在所有人都盯着沙场兵阵、攻防博弈、两军合围之时,陈砚早已在这片大漠绝境深处,埋下了一步无人知晓、无人看透、无人预判的终极后手。
表层棋局,故意让人看穿。
明面计谋,故意让人破解。
所有阳谋,故意落于敌手掌控之中。
只为麻痹敌心、稳住战局、掩盖那步藏在绝境最深处、足以颠覆全盘、同归于尽的终极杀招。
风沙渐烈,大军合围,表层布局尽数被陆临渊看穿破解、看似全盘皆输!可无人知晓,陈砚从一开始就未寄希望于浅层沙场困敌,他倾尽半生戍边经验、赌上所有人性命,借大漠天地大势埋下的终极绝境后手,至今未曾显露分毫、无人窥探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