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照咽了口唾沫，嘴皮子哆嗦了两下，扭头去看秦敛。秦敛翘着二郎腿转晶核，看都没看他。

“照野，你看这事儿闹的……”卢照回过头来，挤出笑脸，“我那不是被逼的吗，宿鸦的人拿刀架我脖子上，我不卖你路线他就砍我——”

“宿鸦拿刀架你脖子，你卖我路线。”裴照野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那现在我也拿刀架你脖子，你卖谁？”

卢照嘴张了张，没声了。

“我不要你卖谁。”裴照野把墨辞刃从膝盖上拿起来，刀尖点了点桌面，“我要你站到黑市中间去，大声说三件事。第一，你卖给宿鸦的路线图是假的，你自己编的。第二，你卖给裴令璋的坐标也是假的，你连裴照野往哪走都不知道。第三——”他顿了顿，“你卢照以后在黑市卖的任何消息，都是假的。”

卢照脸白了。

“照野，你这不让我活了啊。”他声音发颤，“我要是当众说我的消息都是假的，以后谁还找我买东西？”

“没人。”裴照野说得很平，“所以你以后别卖了。”

“那我吃什么？”

“你吃什么关我什么事。”

卢照转头看秦敛：“秦老大，你帮我说句话啊。”

秦敛把晶核收进口袋，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卢照啊，你欠我三块高阶晶核还没还呢。我帮你说句话，你能先把账清了？”

卢照闭嘴了。

陶则从旁边走过来，一把将卢照从椅子上拎起来。卢照脚离了地，蹬了两下没蹬着，被拎着往外走。秦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裴照野说：“你办事痛快，我喜欢。以后有货要出，可以来找我，给你打折。”

裴照野没应这话，跟着出了办公室。桑祁念小跑着跟在后面，三只小兽在她书包里探脑袋，猫还冲秦敛的方向哈了一口气。

卢照被陶则拎到了黑市中间的空地上，周围摊主和买家全围过来了。陶则把人往地上一放，卢照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说。”裴照野站在他面前。

卢照看了看四周的人，嘴皮子哆嗦了半天，终于扯着嗓子喊出来了：“我卢照……卖给宿鸦的路线图是假的！卖给裴令璋的坐标也是假的！以后我卖的消息都是假的！都别找我买东西！”

围观的人一阵哄笑。有人喊“卢照你也有今天”，有人问“那你以前卖我的消息真的假的”，卢照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人。

裴照野转身走了。

桑祁念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才小声问：“他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他以后是不是没饭吃了？”

“他可以去干别的。”裴照野步子没停，“末世又不是只有卖情报一个活路。”

“那他要是干不了别的呢？”

裴照野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操心他干什么。”

桑祁念想了想：“他看起来挺惨的。”

“他卖我的时候我差点没命。”

“我知道。”桑祁念点头，“所以我没有拦你啊。我就是说他看起来挺惨的。”

裴照野没接话。桑祁念又补了一句：“不过他活该。”

裴照野嘴角动了一下。

储云屏从后面追上来：“裴照野，傅老大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卢照的事办得漂亮，但你在黑市闹这一出，秦敛那边虽然嘴上说没事，心里肯定记了一笔。以后你要跟秦敛做交易，得多留个心眼。”

“知道了。”

储云屏又看了桑祁念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还有，傅老大说让你带小姑娘回阑关住一晚。他说你从加油站清完到现在还没歇过，东区黑市离阑关也不远，回去有屋顶有热饭。”

裴照野想了一下，点头了。

桑祁念听到“有屋顶有热饭”五个字，眼睛亮了一下。她想起裴照野之前说的“傅九阑这个人，谁给的好处多帮谁”，小声问：“他为什么突然对我们这么好？”

“因为他怕了。”裴照野说。

“怕什么？”

“你。”

桑祁念指了指自己：“我？”

“你在加油站跺了两下脚，把三阶地行异变体跺出来了。”裴照野低头看她，“储云屏回去肯定跟傅九阑说了。傅九阑这个人最怕的就是自己地盘里出现他控制不了的东西。”

桑祁念想了想：“那我是他控制不了的东西吗？”

“你说呢。”

桑祁念乐了：“那他还让我们回去住？”

“他让我们回去住，才能看清楚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裴照野把步子加快了一点，“但他看不看得清楚，我说了算。”

回到阑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傅九阑在门口等着，还是那件灰衬衫，这回换了件干净的，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回来了。”他笑得跟之前一模一样，“加油站的事我听了，裴照野你办事利索，我欠你个人情。”

“欠着。”裴照野从他旁边走过去。

傅九阑也不恼，转头看见桑祁念，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递过去：“上次你把糖忘在会客厅了，我又给你装了点。”

桑祁念看了裴照野一眼，裴照野没拦。她接过来拆了一颗塞嘴里，草莓味的。

“谢谢。”她说。

傅九阑笑了笑，让储云屏带他们去落脚房。房间在阑关内部靠里的位置，有墙有顶有门，虽然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角落里还放了一张行军床和一个小柜子。

桑祁念一进门就把书包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往行军床上一倒，三只小兽跟着蹦上去窝在她旁边。她躺了三秒，突然坐起来。

“裴照野。”

“嗯。”

“这里是不是比之前那个地方好多了？”

“嗯。”

“那我能睡到明天中午吗？”

“不能。”

“为什么？”

“明天有事。”

桑祁念又倒回去了，但这次没躺死，而是侧着身子蜷着，把猫搂在怀里。裴照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她眼睛已经半闭了，就放轻脚步走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他去找傅九阑。

傅九阑在自己办公室喝茶，看见裴照野推门进来，往杯子里又添了热水：“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让储云屏带话，不就是让我来。”

傅九阑笑了一下：“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他往椅子上一靠，“问吧，你想知道什么。”

“曙光盟最近在找什么。”

“问得好。”傅九阑把茶杯放下，“裴令璋的人过去半个月在东区活动频繁，不光韩序那队，还有另外几路人马。我的人跟过其中一路，发现他们在搜一个‘无异能波动但高阶丧尸不敢靠近’的目标。”

裴照野没说话。

“这个描述，你觉得像谁？”傅九阑看着他。

“还有呢。”

“还有——”傅九阑伸出一根手指，“裴令璋把搜索范围从东区扩大到了北区外围，而且下了死命令，找到之后先确认，不许动手。这说明他不想杀那个东西，他想先看看是什么。”

“他看过之后呢。”

“那就不好说了。”傅九阑又端起茶杯，“他这个人，看到什么之后做的决定，从来不会提前告诉任何人。包括祝砚秋。”

裴照野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哎，等一下。”傅九阑在后面叫他，“你那个小姑娘呢？怎么没带过来？”

“睡觉。”

“哦。”傅九阑笑了一声，“那你回去看着她吧。阑关里人多眼杂，我虽然管得严，但总有几个不听招呼的。她要是半夜醒了找不到你，别把人给我吓坏了。”

裴照野推门出去了。

回到落脚房，他推开门，桑祁念已经睡死了。行军床太小，她蜷着刚好，三只小兽挤在她脚边，那只猫直接趴在她脸上，尾巴垂下来盖住她半个下巴。

裴照野把猫从她脸上提溜下来，猫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没反抗，换个位置趴在她枕头边上。

他站在床边，看着桑祁念的睡脸。她翻了个身，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头无意识地抓了两下。

裴照野想起傅九阑说的话。“无异能波动但高阶丧尸不敢靠近”。一个能让三阶地行异变体绕路的女孩。一个宿鸦碰了一次就不敢碰第二次的东西。

他之前猜过。现在傅九阑的话算是把猜的东西坐实了。

裴令璋在找桑祁念。

他正想着，桑祁念翻了个身，手一伸，刚好抓住了他垂在床边的手指头。

“别走。”她嘟囔了一句，眼睛没睁，声音含含糊糊的，明显是在说梦话。

裴照野低头看着那只抓着他手指的手。很小，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指甲盖是粉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涂的，可能是穿过来之前涂的。

他没有抽手。

第二天早上桑祁念是被猫踩脸踩醒的。她坐起来揉眼睛，看见裴照野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在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裴照野的手。

“你昨晚是不是站了一夜？”

“没有。”

“那我怎么抓着你手了？”

“你做梦。”

桑祁念想了想，没想明白，放弃了。她把猫从枕头上扒拉下来，从书包里翻出傅九阑给的那包糖，拆了一颗塞嘴里当早饭。

裴照野把地图收起来：“吃完下楼，有事。”

“什么事？”

“你祝姐姐要来。”

桑祁念嚼糖的动作停了：“祝姐姐？白衣服那个？”

“嗯。”

“她怎么来了？”

“傅九阑放的消息。”裴照野把地图塞进空间，“他昨晚跟我说完话，转头就把‘裴照野带着一个小姑娘在阑关过夜’的事放出去了。”

桑祁念嚼了两下糖，想明白了：“他是故意的。”

“对。”裴照野看了她一眼，“他把我们在阑关的消息放出去，祝砚秋肯定会来。裴令璋也会知道。”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在赌。”裴照野站起来，伸手把桑祁念嘴角沾的糖渣抹掉，“他赌裴令璋不敢在阑关里动我，也赌祝砚秋会来替裴令璋探口风。不管是哪一边，他都有筹码。”

桑祁念把最后一口糖嚼完：“那我们是他的筹码吗？”

“不是。”裴照野往门口走，“你是。”

桑祁念愣了一下，追上去：“那你不保护我吗？”

裴照野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她：“我站你前面。”

桑祁念“哦”了一声，跟着下楼，走了两步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楼下傅九阑已经摆好了一桌早饭，稀饭馒头咸菜，还有一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辣酱。桑祁念一看见吃的就冲过去了，三只小兽跟在后面跑，猫直接跳上桌。

傅九阑坐在桌边喝茶，看见裴照野下来，笑了一下：“祝砚秋已经到外围了，大概半个钟头后进来。”

裴照野坐下，拿了个馒头掰开：“你把她叫来干什么。”

“我没叫她。”傅九阑喝了一口茶，“是你把她叫来的。”

裴照野看了他一眼。

“你带着那个小姑娘在我这儿过夜，祝砚秋知道了肯定坐不住。她坐不住就会来，她来了裴令璋就知道了。”傅九阑夹了一筷子咸菜放馒头上，“这可不关我的事。”

“你放的消息。”

“我只是说你们在我这儿，别的什么都没说。”傅九阑咬了一口馒头，“至于祝砚秋怎么想的，那就是她的事了。”

桑祁念埋头吃稀饭，听到这儿抬头问了一句：“祝姐姐来了会不会凶我？”

傅九阑看了她一眼：“她凶过你吗？”

桑祁念想了想，摇头。

“那就不会。”

半个钟头后祝砚秋果然到了。一个人，月白长衫，没带崔泠。她站在阑关门口，跟傅九阑的人说了几句，被带到了落脚房这边。

裴照野站在门口等她。桑祁念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祝砚秋挥了挥手：“祝姐姐。”

祝砚秋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裴照野。”她先跟裴照野点了下头，然后看向桑祁念，“我能跟她单独说几句话吗？”

“不能。”裴照野说。

“那你在旁边听着也行。”祝砚秋蹲下来，跟桑祁念平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桑祁念点头。

“你想不想去曙光盟？”

桑祁念摇头。

“为什么？”

“裴照野不去。”

祝砚秋看了裴照野一眼，又问：“如果裴照野去呢？”

桑祁念想了想：“那他要是去，我就去。但他不会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哥推过他。”桑祁念说得特别直接，“推过他的人，他不会回去。”

祝砚秋沉默了几秒，站起来，对裴照野说：“裴令璋今天中午在东区电视塔。他说你不到，他就来找你。”

“让他来。”

“他说只聊，不动手。”祝砚秋补了一句，“但我不信。你最好做点准备。”

裴照野看着她：“你来就为了说这个？”

祝砚秋看了一眼桑祁念，声音放轻了一点：“我来是想看看她。昨天的事我听说了。加油站、黑市，她做的事在曙光盟内部已经有人传了。”

“传的什么。”

“传的什么不重要。”祝砚秋说，“重要的是裴令璋也听到了。他今天中午约你，就是为了看她。”

桑祁念听到这儿，从裴照野背后伸出手拽了拽祝砚秋的袖子：“祝姐姐，你老板凶不凶？”

祝砚秋低头看她：“不凶。”

“那他看我干嘛？”

“因为他想知道你是什么。”

桑祁念想了想：“那你告诉他，我是桑祁念。”

祝砚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很轻：“我说了，他不信。”

“那他自己来看呗。”桑祁念把手缩回去，继续吃她的稀饭。

裴照野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阑关的大门方向，说了一句：“他已经在看了。”

桑祁念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阑关门口的瞭望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白衬衫，没带武器，正站在那里往下看。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站得笔直，姿态从容，跟周围那些扛枪的守卫完全不一样。

“裴令璋。”裴照野把墨辞刃从空间里抽出来，没有举起来，但也没收回去。

桑祁念把碗里最后一口稀饭扒完，擦了擦嘴，站起来。

“走吧。”她说。

裴照野低头看她：“走哪。”

“去见你哥。”桑祁念拍了拍裙子上的稀饭粒，“他不是要请吃饭吗，我正好没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