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十天,岑书允什么都没干。
每天早上起来,先咳两声,然后歪在榻上看书。青竹端了药来她就喝,晚月端了粥来她就吃两口,吃完了继续歪着。张管家来问安,她就问一句“王爷今日身子可好”,别的一个字不多问。
碧桃和翠缕抢着来伺候。碧桃端茶,翠缕扫地,两个人把偏殿收拾得干干净净,恨不得把岑书允供起来。
岑书允对她们客客气气的,该给赏钱给赏钱,该说辛苦说辛苦,一点主子的架子都没有。
第三天,碧桃端了一碗红枣银耳羹来。
“王妃,奴婢看您这几日胃口不好,特意让小厨房熬的,您趁热喝。”
岑书允接过来,凑到嘴边吹了吹,忽然皱了皱眉:“碧桃,这银耳羹里搁了陈皮?”
碧桃一愣:“回王妃,搁了一点点,去腥提味的。王妃不喜欢?那奴婢端回去重做。”
“不用不用。”岑书允冲她笑了一下,声音软软的,“我就是嘴里没味儿,吃什么都发苦。你搁了陈皮正好,我喜欢陈皮的味儿。”
她端起碗,喝了两口,又放下了:“剩下的搁着吧,我一会儿慢慢喝。”
碧桃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碗银耳羹,嘴角微微动了动。
等人走了,岑书允把碗推到一边。
“晚月,验。”
晚月从柜子里摸出一根银针,往银耳羹里探了探,又捻了一点在指腹上闻了闻。
“小小姐,这次没加合欢皮。但银耳泡发的水里掺了东西,量很少,喝不死人,但天天喝,胃里会泛酸、胀气,吃不下饭。”
岑书允点了点头:“跟上次不一样的路子。上次让我起疹子,这次让我吃不下饭。我要是吃不下饭,身子就更虚了。身子虚,传出去的话就变成‘王妃快不行了’。一环套一环。”
“这碧桃,心思够毒的。”
“她后头有高人指点。”岑书允把银针收好,“光凭她一个丫鬟,想不出这么多花样。背后的人一步步教她,先试合欢皮,我没反应,就换路子,往吃食里掺东西。每试一次,她就多摸清一分我的底。”
晚月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天天让她这么试。”
“让她试。”岑书允端起那碗银耳羹,又喝了一口,“她试她的,我防我的。她每试一次,我就知道她背后的人下一步想干什么。她试得越多,露的破绽就越多。”
接下来几天,岑书允照常喝碧桃送来的东西,每次都喝两口就放下。晚月每天验,验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泛酸的药粉,有时候是让人犯困的草汁,量都不大,但方向一次比一次精准。
到第七天,晚月验出来一味新东西。
“小小姐,今天的粥里有延胡索。”
岑书允放下手里的书:“延胡索?止痛的?”
“对。少量延胡索能镇痛,但要是跟您这几天喝的药撞在一起,会让人昏沉嗜睡、提不起精神。”
岑书允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他们急了。前面几样都没把我怎么样,这回开始上猛药了。想让我成天昏昏沉沉的,什么事都干不了。”
“那怎么办?这粥您还喝吗?”
“喝。”岑书允端起碗,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漱了漱,吐回了碗里,“但我不能真咽下去。从现在开始,碧桃送来的东西,我当着她的面喝,等她一走,你立刻催吐。多喝几次,她就该回去报信了。”
晚月脸色不好看:“催吐伤身子。”
“比真喝下去强。”岑书允擦了擦嘴,“她报信说‘王妃喝了’,她上头的人就会以为计策成了。他们一得意,就会往前推下一步。下一步就是大动作,大动作才有大破绽。”
晚月咬了咬牙,应了。
到了第八天,张管家来送月例银子,顺嘴提了一句:“王妃,老奴多嘴说一句。您这几日气色不太好啊,要不要请顾太医来瞧瞧?”
岑书允歪在榻上,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不用麻烦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老毛病了,熬过这阵子就好了。张管家别跟王爷提,免得他分心。”
张管家欲言又止,到底没再劝,放下银子走了。
出了偏殿,张管家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拐去了正院书房。
萧砚辞正在看折子,头都没抬:“什么事?”
“王爷,老奴看着,王妃这几日气色不大好。老奴问要不要请顾太医,王妃说不用,还说别跟王爷提。”
萧砚辞翻了一页折子:“她自己的身子,她自己有数。”
张管家赔着笑:“是。老奴多嘴了。”
他退出去之后,萧砚辞放下折子,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墨尘。
“王妃这几日都干什么了?”
墨尘上前一步:“回王爷,王妃每天在偏殿看书、绣花。碧桃和翠缕贴身伺候,张管家每天去问安,顾太医去过一回,是王妃主动让人请的,说嗓子干,要了几副润喉的药茶。”
“就这些?”
“就这些。王妃没出过偏殿的门,也没让人往侯府递过话。”
萧砚辞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想起大婚那天晚上,自己跟她说了“各过各的”。这十来天,她当真就各过各的,连书房的门都没踏进一步。除了那天晚上他寒毒发作,她来看了一眼,提了一针,再没来过。
“她没问过本王的事?”
“没有。一次都没问过。”
萧砚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明天让张管家再送些补品过去。别说是本王让送的,就说是王府的例份。”
墨尘应了,退出去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例份?王府什么时候给偏殿送过补品?大婚到现在,王爷连偏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这会儿倒是想起送补品了。
第十天,顾辞安来偏殿送药茶。
岑书允让青竹端了茶,跟顾辞安聊了几句闲话。顾辞安要走的时候,她忽然轻声问了一句:“顾太医,王爷这几日身子可好?没再发作吧?”
顾辞安摇了摇头:“没有。那天晚上压下去之后,这几天都还平稳。就是……”他顿了顿,“李太医开的补药,王爷吃了总说胃里不舒服。我看了方子,没什么问题,可王爷就是吃得不顺。”
岑书允点了点头,像是随口说了句:“方子没问题,那兴许是药材的事。”
顾辞安一愣:“药材?”
“我瞎猜的。”岑书允赶紧摆手,声音软软的,“顾太医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想着,药方对了,药不对,吃了也白搭。这话是我外祖母说的,她说行医的人,方子只占三分,药材占七分。药材不好,再好的方子也糟蹋了。”
顾辞安脸色变了变,拱了拱手,快步走了。
岑书允看着他的背影,端起茶喝了一口。
晚月凑过来:“小小姐,您方才那话,是故意的?”
“顾辞安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岑书允放下茶盏,“李太医的药方没问题,但药材有问题。川乌草乌多买了三成,多出来的那三成去了哪儿?只要顾辞安去查药库,一查一个准。”
正说着,青竹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捏着张纸条。
“小小姐,大公子让人送来的。”
岑书允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张婆子尸首验了,胃里有毒,不是上吊死的。京兆尹改了口,说要重查。
岑书允把纸条折好,放在烛火上烧了。
“兄长手脚倒是快。”她看着灰烬落进碟子里,“张婆子的尸首一验出来有毒,京兆尹就改了口。京兆尹孟启这个人,墙头草,哪边风大哪边倒。现在验尸结果出来了,他不敢再压,只能重查。”
“重查了又能怎么样?”青竹问。
“查下去,就能查到接走张婆子儿子的那个苏相府外院管事。管事一咬,苏瑾就跑不了。”岑书允靠在椅背上,声音轻轻的,“但苏瑾不是傻子,他肯定会先下手。我猜,这两天那个外院管事就得‘意外’死掉。”
话刚落,张管家又来敲门了。
这回他脸色不对,进门就压低声音:“王妃,老奴多嘴。方才大厨房那边传话过来,说李太医今早去药库查账,跟管药库的刘老头吵了一架。李太医说川乌的库存对不上,刘老头说账上没错。两个人吵到张管家跟前,老奴一看,那账本确实有涂改的痕迹。”
岑书允抬起头:“然后呢?”
“然后李太医摔了账本走了,说要去禀报王爷。刘老头吓得脸都白了,把自己关在药库里不出来。”
岑书允站起来,声音还是温温软软的:“张管家,你带我去药库看看。”
张管家一愣:“王妃,这……不妥吧?药库是外院的地方,您一个内宅王妃……”
“我是摄政王妃。”岑书允看着他,脸上还挂着笑,语气却不容商量,“王府内宅的事归我管。药库出了岔子,万一王爷吃错了药,这个责任算谁的?张管家带路。”
张管家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低头应了声“是”。
药库在王府外院的东北角,三间大屋,门口守着两个小厮。岑书允到的时候,刘老头还把自己关在里头,门从里面拴着。张管家拍了两下门:“刘老头,王妃来了,开门!”
里头没动静。
岑书允对青竹使了个眼色。青竹上前一步,一脚踹开了门。
刘老头蹲在墙角,怀里抱着个账本,浑身发抖。看见岑书允进来,他扑通一声跪下了:“王妃!王妃饶命!老奴……老奴也是被逼的!”
岑书允低头看着他,声音软软的:“刘老头,谁逼你的?”
“是……是外院一个管事,姓周的。他每个月都来药库拿药材,说是王爷吩咐的。老奴不信,他就拿出王爷的令牌来。老奴不敢不给,可给完了,他又让老奴在账上做假,把多拿的药材填平。老奴不做,他就威胁老奴,说老奴有个孙子在苏相府当差……”
岑书允蹲下身,跟他平视:“周管事拿走的那三成川乌草乌,拿去哪儿了?”
“他拿走了,老奴不知道去处。”刘老头抹了把汗,“但有一回,老奴看见他把药材装车,车往城西去了。城西那块儿,有一个药铺,是相府那边开的。”
岑书允站起来,看了张管家一眼。
张管家脸色铁青,这会儿再傻也听明白了。王府的药库,被人当成了自家的后院,想拿什么拿什么,想拿多少拿多少。多出来的药材转手卖进相府的药铺,中间赚的差价,全进了别人的口袋。
“张管家,”岑书允声音淡淡的,“药库的账本封存,刘老头先扣着,别让任何人见。周管事那边——你派人盯着,看他这两天跟谁接头。别打草惊蛇。”
张管家应了声,带着人去了。
岑书允从药库出来,青竹跟在后头小声说:“小小姐,您方才那架势,一点都不像个软柿子。”
“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岑书允拍了拍手上的灰,“一个多月了,我天天装病装弱,王府上下都当我是个摆设。今天这一出,是让他们看看——摆设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药库的门,嘴角弯了弯。
“这才刚开始。周管事一慌,苏瑾那边就知道事情露了。他下一步要么杀人灭口,要么亲自来查。不管哪样,都会留下尾巴。”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青竹,你回去告诉碧桃和翠缕一声,就说我今儿个去了药库,累着了,让她们多送些补品来。”
青竹瞪大眼:“还让她们送?”
“送。”岑书允笑了一下,“我越累,她们越高兴。她们越高兴,送来的东西就越多。东西越多,晚月验出来的样本就越全。等我把她们这半个月送来的东西全凑齐了,一张状纸递到王爷面前,就是铁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到那时候,我倒要看看,碧桃和翠缕的背后,站着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