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盏,回位。”
“九灯缺一,天门不稳——你,担得起这份倾覆之罪吗?”
执婆婆苍老冷冽的嗓音滚过二十里沧海,细锐如冰针穿风,扎得满船人心骤然一沉。
话音落定的刹那,天地异象骤生。
不是风浪倾翻,不是乌云压顶。
是天穹,斜了。
所有人下意识抬眸,望见万古难现的天地奇观。云海极巅,那片只存于上古典籍、悬于九天之外的倒悬海,终于撕破次元壁垒,展露真容。
九盏天灯宛若九枚亘古神钉,死死锚定倾覆欲坠的天外沧海,镇住九陆山河根基。
可九钉环列的西南一隅,空空如也。
缺了一盏灯。
缺钉之处,整片倒悬海域正以肉眼难察、却确凿无疑的速度缓缓倾塌、偏移。万丈天域随之一颤,山河地气动荡不止。
“她所言非虚。”
温卷雪背脊发凉,面色惨白如纸,声音发颤,“九盏天灯锁镇倒悬海,一旦灯位不全、锚钉脱落——倒悬海坠落,九陆山河尽数崩碎。”
“这不是寻常天灾。”蛊母指尖发冷,眸光凝重,“是湮灭万古的灭世浩劫。”
沧海之上,执婆婆缓步踏水而来。
佝偻枯瘦的身躯立在船前十丈海面,一身风尘沧桑,唯独掌心托着的执念天灯,稳如万古磐石,纹丝不动。
“老身执婆婆,守第八盏执念天灯,为天外执灯人。”
她抬眼,浑浊眼底盛着万年风霜与无尽无奈。
“万年前,老身自愿燃灯值守,焚尽三千年七情六欲、万般念想,斩尽私心杂念,最终被仙册引渡炼化,成了这无念无求的灯奴执事。”
“我恨这盏灯。恨它焚我余生、灭我人情。”
“可我更怕。怕灯倾海落,苍生覆灭,万灵无归。”
她目光牢牢锁死陆惊鹊,字字沉重,压垮海风。
“小丫头,你为第七盏残灯开出的第三条路,老身在天外尽数听闻。万民自愿燃念补灯,话说得通透轻巧。”
“可万民何在?三月为期,三年等候?摇摇欲坠的倒悬海,根本等不起人间朝夕!”
满船死寂,无人应声。
这是无解的死局,两难绝境。
天灯归位,万年焚民执念的残酷天道永续,苍生永世被窃念想、身不由己。
天灯不归,锚锁崩坏,天倾海覆,九陆万物尽数化为飞灰。
无人能破,无人能解。
“三月,确实等不起。”
长久沉寂后,陆惊鹊缓缓开口,声线平静却笃定,穿透沉沉压抑。
“那就不等。”
众人骤然侧目,尽数望向船头红衣身影。
“九盏天灯,一盏一盏换芯补位,耗得人心、熬得岁月。”她抬眸凝望天外倾塌的倒悬海,字字铿锵落地,“要改,便改根本。”
“我上天外,直抵总闸。”
“万年天道强征万民念想饲灯的铁规,我亲手改写。”
“往后,人心自愿,便可为灯续火;人心不愿,灯亦不得强夺分毫。”
“天灯存续千年万古,该燃的从来不是苍生七情、人间念想。”
“是灯本身,本该有的燎原之志、守世本心。”
一语震彻沧海。
执婆婆掌心执念灯骤然剧烈摇晃,灯焰翻涌震颤。陆惊鹊身后悬浮的第七盏残灯,火光疯跳不休,残弱灯身迸发久违的生机。
“守灯人血脉……果真正统。”执婆婆嗓音微微发颤,眼底满是震惊,“登天之梯百年一开,下次通路遥遥无期。寻常修士,根本无缘踏足天外——”
“我有近路。”
微弱轻柔的灯语骤然响起,细碎如豆火摇曳,是第七盏残灯的灵音。
“九盏天外天灯,八盏为仙神炼化所铸。”
“唯独一盏,起于人间,生于凡心。”
“它的灯芯,从未归于天外,始终留存世间,守在最能听见万民心声的方寸之地。”
“寻得那截人间灯芯——它,可送你直上倒悬海。”
陆惊鹊心头巨震,呼吸骤然停滞半息。
留存人间的灯芯。
倾听万民之声的方寸之地。
她猛然转头,目光穿透千里云海、万里山河,直直望向京城皇城深处,望向那面静静伫立、承载百年冤屈、收纳万民声息的黑漆牛皮古鼓。
“登闻鼓。”
“第九盏——长安灯!”
执婆婆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声音陡然拔高,“那老东西!万年拒不归位,赖在人间守一面凡鼓,以鼓为台、以声为火,独守人间万载!”
话音未落,九天天穹骤然大放光明。
倒悬海方向,九盏天灯之中,第二盏文书天灯轰然暴涨万丈白光。一道凛冽冷肃的笔锋天光自天外垂落,撕裂层云,穿透山河,笔直坠落人间——
落点,白芦镇还名碑。
仙门,已然先动。
不等凡人登天改规,先行落笔诛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