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敬的嘴比周广松得多。岑怀瑾还没怎么审,他自己就撂了。
“名单上的人,都是前朝梁室旧部散在江南各地的。我负责联络,周广负责递消息。北边的主战派要什么,我这边就给他们找什么。”
“韩翃的人找过你没有?”
梁敬愣了一下:“韩翃?平西王?没有。他看不上我们这些前朝旧部。他老婆是梁室旁支,他自己觉得比我们高一等。当年金陵起事,他连个信都没给我递过。”
岑怀瑾把这话记下了。她让暗卫把梁敬押回京城,自己带着名单去了沈家茶馆。
沈家掌柜把名单上的人名一个一个对了一遍,对到第五个的时候停住了:“王妃,这个人——姓韩。韩兆。杭州城外的茶商,做了十几年买卖了。但他还有个身份,韩翃的远房族叔。”
“韩翃的族叔?怎么混到前朝余脉的名单里去了?”
“韩兆跟韩翃早年就不对付。韩翃发达之后,韩兆去投奔他,韩翃没搭理。韩兆回来就投了前朝余脉,说‘跟着韩翃没肉吃,跟着梁室还能捞口汤’。但这个人胆小,十几年了,光拿钱不办事。名单上的人里头,他是最怂的一个。”
“那他知道韩翃的事?”
“知道。他每年逢年过节都给韩翃送贺礼——名义上是族叔,韩翃不收也得收。送贺礼的人回来都说,平西王府这几年进进出出的,除了西陲那边的人,还有北狄的使者。”
岑怀瑾把茶碗搁下:“北狄使者?韩翃跟北狄有往来?”
“有。但韩兆不知道具体谈的什么。他只知道每次北狄使者走了之后,韩翃都会闭关几天,谁也不见。”
岑怀瑾当天夜里就去找了韩兆。韩兆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在杭州城外开了个茶叶铺子。岑怀瑾进门的时候他正打算盘,看见她亮出腰牌,算盘珠子都撒了一地。
“韩兆,别怕。我问你答。答好了我不抓你。”
“王妃您说您说。”
“韩翃跟北狄使者都谈了什么?”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有一回我送贺礼去,他府上一个管家喝多了酒,说漏了嘴——说北狄那边要韩翃在东边动手,韩翃要北狄在西边动手。两边一起打,让朝廷顾头不顾尾。”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
岑怀瑾算了算时间。去年秋天,正是北狄主战派开始蠢蠢欲动的时候。韩翃跟北狄主战派早就勾连上了,只是还没动。
她回驿站给谢景行写了一封信,把韩兆的话原原本本写了一遍。写完封好交给暗卫:“八百里加急,送朔方城。”
暗卫走了三天,回信到了。谢景行写得很短:“韩翃的事我查过。他跟北狄的密信被我在西陲截过一封,交给皇上了。皇上召他入京,他称病不来。现在梁家的事一出来,他更不会来。你回京,别在杭州待了。剩下的事让沈家暗桩慢慢清。”
岑怀瑾把信收好,当天就动身回京。
到京城那天正赶上大朝会。她连王府都没回,直接进了宫。岑怀钰在御书房等她,桌上摊着谢景行送回来的那封韩翃密信。
“这是谢景行在去北境之前截的。”岑怀钰把信推过来,“韩翃写给北狄主战派的,约定东西夹击。信上写明了——他出兵打西陲三郡,北狄从北境南下,两边同时动手。朝廷首尾不能相顾。”
岑怀瑾看完信,抬头看岑怀钰:“你召他入京,他不来?”
“不来。上了道折子,说‘旧疾复发,不堪远行’。孤派太医去西陲给他看病,他连太医都不让进王府。”
“那就是摆明了要反。”
“对。但孤现在动不了他。”岑怀钰手指敲着桌面,“他手里八万兵,西陲三郡都在他控制之下。朝廷一动手,他就地反了。到时候北狄再一动,两面夹击,比现在更麻烦。”
岑怀瑾站起来走了两步:“那就不从西陲动手。”
“什么意思?”
“韩翃的兵在西陲,但他的粮道走的是汉中。汉中知府是谁的人?”
岑怀钰翻了一下桌上的册子:“汉中知府叫刘勉。崔家的门生,崔家倒了之后上了道折子表忠心,孤留用了他。”
“刘勉这个人贪不贪?”
“贪。汉中每年报上来的粮价都比别处高三成,孤心里有数,但一直没动他。”
“那就用他。皇兄给他下道密旨,就说朝廷要往西陲增兵,让他提前屯粮。刘勉贪,一听增兵肯定要捞军需银子。他捞银子就得从粮价上动手脚。只要他虚报粮价,咱们就有把柄。到时候不用朝廷动手,他自己就得求着咱们别查他。”
岑怀钰看了她半天:“你想用他当突破口?”
“对。刘勉是韩翃粮道上的关键。把刘勉捏住了,韩翃的粮就出不了汉中。粮道一断,韩翃的八万兵撑不过一个月。”
“然后呢?”
“然后皇兄给他下最后通牒——要么进京请罪,要么就地免职。他要是进京,西陲兵权朝廷收回。他要是不进京,就地免职之后,西陲那边肯定有人不服。谢景行说过,韩翃手底下几个副将跟他不是一条心。只要韩翃没了朝廷的名分,副将们自己就得抢位子。到时候不用咱们打,他们自己就乱了。”
岑怀钰把密旨写完盖上印,递给岑怀瑾:“你去一趟汉中。”
“我?你不派别人?”
“你去最合适。你是公主,刘勉不敢糊弄你。而且你查崔家查卢家都办得利索,孤信你。”
岑怀瑾把密旨揣好:“行。我明天动身。但皇兄,韩翃那边得有人盯着。万一他狗急跳墙提前动手——”
“谢景行已经往西陲边境调了五千骑兵。韩翃一动,他就动。”
岑怀瑾点头,转身要走。岑怀钰叫住她:“皎皎。”
“嗯?”
“谢景行肩膀上的伤好了没有?”
岑怀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肩膀上有伤?”
“他写信跟孤说的。让孤提醒你,别光顾着查案,记得吃饭。”
岑怀瑾脸一红:“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他是你男人,孤是你哥。他不跟孤说跟谁说?”岑怀钰摆摆手,“走吧。汉中那边孤已经让人打过招呼了。你到了先找刘勉,把密旨一亮。他要是老实配合,你敲打两句就回来。他要是不老实——”
“不老实我就把他粮仓的账本全搬回来。”
岑怀钰笑了一声:“对。就这个路子。”
岑怀瑾出了宫,回王府收拾行李。小禾已经把东西备好了,看见她回来赶紧递上一封信:“王妃,王爷的信。刚到。”
岑怀瑾拆开。谢景行写了两行字:“汉中办完了直接回北境。我在朔方城等你。新暗号编好了,骨勒把城墙也修完了,他说要跟你结算工钱。”
岑怀瑾把信收好,对小禾说:“去汉中。”
“王爷说让您办完汉中直接回北境。”
“我知道。但汉中还没办呢。”她一边穿斗篷一边往外走,“先去汉中把刘勉收拾了,再回北境。谢景行那边不急。”
小禾追上来:“那您给王爷回封信?”
“写。就说——汉中办完就回。让他把工钱准备好,骨勒的和我的一起结。”
小禾笑着去备马了。
第二天一早,岑怀瑾带着小禾和暗卫出了京城,往汉中方向走。走到半路,暗卫甲忽然勒马:“王妃,后面有人跟着。”
岑怀瑾回头看。官道远处,五六匹马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几个人?”
“六个。都带着刀。”
“什么人?”
暗卫甲看了一会儿:“领头的那个,我见过。韩翃府上的护卫。”
岑怀瑾把弓从马背上摘下来:“韩翃的人?他派人跟着我干什么?”
“大概是怕您查出什么。”
岑怀瑾笑了一声:“那他就派六个人?也太小看我了。小禾,去后面问问他们——跟这么紧,要不要上来喝碗茶?”
小禾掉转马头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脸上带着笑:“王妃,那六个人跑了。一听您要请他们喝茶,掉头就跑。”
“跑了就跑了。走,加快脚程。韩翃派人盯我,说明他心虚。汉中那边肯定有他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
当天夜里,岑怀瑾在驿站歇脚的时候,暗卫甲又来报:“王妃,前面汉中方向来了一队人。打着汉中知府的旗号,说是来迎您的。”
“刘勉派人来迎我?”岑怀瑾把地图放下,“这么殷勤。肯定有鬼。”
“怎么办?”
“迎就迎。让他们来。我倒要看看刘勉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