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潇仙师回来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袁寞那天傍晚正在演武场练剑,赵小乙在旁边拿木剑比划云和扫,钱多多从宿舍那边跑过来,跑得鞋都掉了一只,扯着嗓子喊:“翌潇仙师回来了!还有熠洛九仙师和焉幸婷仙师!仨人御剑落在山门口的!”
袁寞手一抖,木剑差点脱手砸着赵小乙后脑勺。赵小乙偏头躲过去,眼睛瞪得溜圆:“真回来了?不是被魔修抓走了吗?”
“跑出来的!听说仨人一块跑出来的!”钱多多弯腰把鞋提上,“我表哥在执事堂当差,他说翌潇仙师回来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腰里别着剑,大摇大摆从山门走进来的。后头跟着熠洛九仙师和焉幸婷仙师,仨人跟出门逛了趟集似的。”
袁寞把木剑往地上一插:“走,去看看。”
仨人跑到执事堂门口时,外头已经围了一圈人。袁寞踮脚从人缝里往里瞅,看见翌潇仙师坐在执事堂正厅的椅子上,明尘真人坐对面,清虚真人坐旁边,仨人正说着什么。翌潇仙师还是那身白袍,脏了,下摆蹭了好几块泥印子,但人精神得很,坐那儿腰板挺直,手搁在膝盖上,跟平时一模一样。熠洛九仙师和焉幸婷仙师坐在侧边椅子上,熠洛九正端着茶碗灌水,焉幸婷在跟旁边的执事弟子小声说话。
“没伤着。”袁寞松了口气。
赵小乙扒着他肩膀往里瞅:“翌潇仙师好像结丹了?”
“你咋知道?”
“你看她气色。筑基后期的时候虽然也精神,但没这么亮堂。今儿看着跟换了个人似的,气色比以前足多了。”
钱多多在旁边插嘴:“我表哥说翌潇仙师自己报的,在北邙山结的丹。睡了个午觉就结丹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袁寞乐了。睡个午觉就结丹,这事儿搁在青崖宗怕是要传成段子。他正想再多听两句,执事堂里头明尘真人站起来了,拍了拍手让外头围着的人都散了:“行了行了,都回去练功。翌潇仙师刚回来,要歇着。明儿再来听消息。”
人群散了大半。袁寞没走远,拉着赵小乙和钱多多蹲在执事堂外头的石阶底下等。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翌潇仙师从正厅里出来,后头跟着熠洛九和焉幸婷。仨人站在执事堂门口说了几句话,翌潇仙师往宿舍方向指了指,熠洛九摆了摆手,焉幸婷笑了笑,仨人分了两路,熠洛九和焉幸婷往内门那边走,翌潇仙师一个人往内门洞府区的方向走。
袁寞瞅准机会站起来喊了一声:“仙师!”
翌潇仙师脚步一顿,扭头看过来。袁寞赶紧跑过去,赵小乙和钱多多跟在后头。跑到跟前了袁寞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您没事就好。”
翌潇仙师看了他一眼:“练剑了没有?”
“练了。”
“云和扫还抡烧火棍呢?”
袁寞噎了一下:“……比上回强点。”
“强点就行。”翌潇仙师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上一道浅疤,“明儿未时老地方,熠洛九要是来不了我盯着你们练。你这腰转得比之前强了,但刺还是不行。回去把刺多练五十遍。”
说完转身走了。袁寞站在原地愣了愣,赵小乙拿胳膊肘捅他:“寞哥,翌潇仙师这是……还惦记着教咱们练剑呢?”
“好像是的。”袁寞挠了挠头。
仨人往回走,路上碰见孙壮蹲在宿舍门口啃馒头。孙壮见他们回来抬了抬下巴:“翌潇仙师回来了?”
“回来了。还让明天接着练剑。”
孙壮嗯了一声,把馒头咽下去:“听说结丹了?”
“结丹了。”
“那还行。”孙壮把最后一口馒头塞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结丹了还能接着教咱们,挺好。”
第二天未时袁寞和赵小乙照常到演武场东角,果不其然熠洛九仙师没来,翌潇仙师来了。换了身干净的窄袖短打,腰里挂着剑,手里掂着根竹条,跟之前熠洛九仙师那架势一模一样。袁寞和赵小乙练了一个时辰的剑,翌潇仙师话比之前少多了,教完就走,走之前丢下一句“明儿继续”。
就这么练了五天。第六天出了岔子。
那天未时袁寞和赵小乙到演武场东角等了半天没见着人。赵小乙拿树枝画了满地王八,袁寞靠着树干打盹。等到未时末了还没人来,俩人对视了一眼,都有点不好的预感。袁寞拍拍屁股站起来:“去执事堂问问。”
执事堂门口站着钱多多。钱多多一见他们跑过来就招手:“你俩来得正好。出事了。”
“什么事?”
“翌潇仙师走了。”
袁寞脚下一顿:“走了?什么意思?”
钱多多喘了口气:“今儿早上递的文书。说自愿脱离青崖宗,去了哪个宗门不知道。明尘真人早上看到文书的时候摔了个茶碗,清虚真人赶过去劝了半天没劝住。现在执事堂里头正开会呢,说是要派人去找。”
袁寞脑子里嗡的一声。脱宗?翌潇仙师脱离青崖宗了?他想起五天前翌潇仙师从执事堂出来时那个表情,看着挺正常的,跟平时没两样。那会儿她是不是就已经打算走了?
“为什么啊?”赵小乙急了,“翌潇仙师在青崖宗待了三十年,怎么说走就走?”
钱多多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我表哥说,长老会那帮人还在查翌潇仙师那两年的事。仙师回来之后把情况都交代了,包括在魔宫的事、结丹的事、傀修的事,全说了。但长老会那帮人揪着‘傀修’两个字不放,说傀修是偏门功法,正道修士练傀修的不多,要仙师把傀修功法的来路交代清楚。仙师说记不清了,那帮人不信,说记不清就是有鬼。昨儿晚上又开了一次会,会上有人提出来说‘翌潇既然跟魔尊有旧,又修傀修,为了宗门安全起见,建议暂停翌潇一切职务待查’。”
袁寞听到这儿拳头攥紧了:“暂停职务?仙师不是刚结了丹吗?这不是寒碜人吗?”
“就是寒碜人。”钱多多一摊手,“仙师当场没说什么,散了会回去第二天就递了脱宗文书。明尘真人跑去拦,仙师说‘您别拦了,我在这待着膈应人,不如换个地方待’。明尘真人问她去哪,仙师说没想好,先下山再说。”
赵小乙气得直跺脚:“那帮长老会的人是不是脑子有坑?翌潇仙师要是真跟魔道有勾结,能从魔宫跑出来吗?能回来吗?在魔宫待着不好吗?人家跑回来图什么?图咱宗门月钱五块灵石?”
袁寞没接话。他靠着执事堂门口的柱子蹲下来,想了半天。翌潇仙师那个脾气,长老会这么明摆着疑心她,她肯定不干。换宗门这事听着突然,但搁她身上其实不突然。她连名字用错一个字都能追着人跑半个山头,被一帮长老摁着头说“暂停职务待查”,她能忍才怪。
“她什么时候走的?”袁寞问。
“今儿一早。我表哥说天没亮就下山了,背了个包袱,剑也别在腰里,谁也没告诉。执事堂那边是辰时才看见的文书,搁在桌上拿茶碗压着。”
袁寞站起来:“走,回去找熠洛九仙师和焉幸婷仙师。”
仨人跑到内门弟子下山的必经路口蹲着,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果然等到了熠洛九和焉幸婷。俩人脸色都不好看,熠洛九手里攥着封信,焉幸婷眼圈有点红。袁寞迎上去:“仙师,翌潇仙师走了?”
熠洛九把信扬了扬:“走了。留了封信,早上托人递下来的。”她把信展开来给袁寞看,上头就两行字,笔迹潦草:我下山散散心,甭找我。等那帮老东西查明白了再回来。你们俩好好练剑,别学临潼那个德行。
袁寞看完信,心里堵得慌。赵小乙在旁边小声问:“那熠洛九仙师,您知道翌潇仙师去哪了吗?”
熠洛九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不知道。她就说下山散心,没说去哪。按她那脾气,八成是随便找个宗门待着。正道宗门多了去了,太虚剑派、丹霞谷、玄天宗,哪个不能待?她又刚结了丹,随便哪个宗门都抢着要。”
焉幸婷在旁边叹了口气:“就是心里不舒服。她在青崖宗待了三十年,被长老会那帮人几句话逼走了。”
熠洛九把袖子一撸:“我回头找那帮老东西吵架去。”
“你吵什么?”焉幸婷拿眼斜她,“你连门规都背不全,吵架能吵出什么花来?”
“我不管。翌潇在的时候长老会不敢当面说,人走了倒抖起来了,什么毛病。”熠洛九跺了跺脚,“走,回去写信。翌潇下山总得落脚,我猜她多半去太虚剑派或者丹霞谷。这两家跟咱宗门不对付,她肯定挑不对付的去。”
袁寞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句嘴:“仙师,您要是写信,替我也捎一句。”
熠洛九看着他:“捎什么?”
“就说……就说袁寞那刺练了,没练好,等她回来接着教。”
熠洛九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动:“行。我给你捎上。”
仨人往回走。赵小乙一路上骂骂咧咧的,骂长老会脑子有坑,骂宗门留不住人,骂完了又发愁:“翌潇仙师走了,咱俩剑法谁教?”
“熠洛九仙师教呗。”袁寞把木剑从腰里抽出来,“她信上写了‘好好练剑’,翌潇仙师走了熠洛九仙师肯定接茬教。你先把云和扫练利索了再说。”
赵小乙哀嚎一声,被袁寞拖回演武场练剑去了。袁寞一边练一边琢磨,翌潇仙师走了,那门规补充条例里那两页密密麻麻的条款是不是得改改?底下备注全是什么“月底小心远离翌潇仙师”“不得与翌潇仙师讨论法号用字性别年岁修为境界”“如遇翌潇仙师与临潼仙师拌嘴请立即离开”——人都不在宗门了,这些条款还留着干什么?
他练完剑回去翻出门规册子,果然下午执事弟子就来通知了,说门规补充条例里关于翌潇仙师的条款暂不适用,等仙师回来再说。外门弟子们听到这消息反应不一,有人松了口气说“以后不用背那两页了”,也有人嘀咕“仙师走了谁教咱们练剑”。
袁寞把门规册子塞回枕头底下,心想翌潇仙师这会儿到哪儿了?太虚剑派还是丹霞谷?还是哪个小宗门窝着?不管窝在哪儿,反正按她那脾气,走到哪儿都消停不了。这么一想他又乐了,躺下来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