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商坊地面的时候,石室又震动了一下。
闻止戈将招安书撕毁之后,碎片掉到了桌子上。
桌上还有主印,青铜色的印面上有三条裂痕,裂缝里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液。杜平川将招安书的碎片扫到一边之后说道:“他们要你三天之内自缚受审,交出主印,免除连坐。”
闻止戈没有开口。
主印上的名字很多,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半截被切断的血丝。有的名字是矿奴,有的是药铺妇人,有的是东井被锁住的孩子。
血丝在印面上微微摇晃,好像被水流冲刷的草一样。闻止戈伸手去抓其中一根血丝,但是血丝从他的指缝中滑过之后又重新站了起来。
杜平川说:“金榜现在已经贴到了第九层。”他顿了顿,“每一层执帖使根据榜文去抓人,每抓到一个人就计一功。不单是天罗阁在搜寻,就连坊市上的掮客也在寻找人。”
姜晚舟站在窗户旁边,背对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首先救助被牵连进来的狱中的老百姓。”
“要不要直接打入中层,迫使他们撤回诏书。”
闻止戈说:“撤诏对死人没有用。”
杜平川皱起眉头说:“天罗狱的守卫很严。剩下的人当中有一半已经站不稳了。”
“因此要在天黑之前出发。”
“再等一晚,我可以摸清第六层的路。”
“再等一夜,金榜就开始点名。”
闻止戈将主印收好之后,又拿起镇岳钺。钺很重,赤金阵纹也已经黯淡了大半,但是他握着钺柄的时候仍然能感觉到地脉深处传来的微微震动。
有人还在。
还有人默默离开。
走的人把粮袋扎紧,从侧洞出去时没有回头。留下的人替他们掩上石板,也没有说话。一个妇人跪在昏迷的母亲身边,替她换了一次布巾,然后站起来,走到愿意出发的那一侧。
没有人跪下表忠,也没有人宣誓追随。闻止戈站在两拨人中间,第一次感到一种比失败更难承受的东西。
孤独。
深夜。
闻止戈带着残部离开祖地,从小巷子中偷偷潜入到天罗狱中。
暗道只有半人高,石壁上有很多水。走在前面的人用手背贴着墙壁摸索前进,后面的人抓住前面人的腰带。没有灯光。符箓修士每隔三十步就贴一张暗符,符火只亮一息的时间,照亮前面的拐角处之后就熄灭了。
队伍里只剩八十三人。有人扶着伤员,有人背着药包,也有人抱着从血槽里捡回来的旧铜环。
杜平川从前方折回来,蹲在闻止戈身侧:“铁门外两名执帖使,一个时辰换一班。狱内守军四十余人,多半在上层点名。锁魂钉只剩南廊一排。”
“牢门有几道?”
“17道。最里面七道是连在一起的跪门旧阵。”
闻止戈点头之后就没有再问了。
姜晚舟走在最后面。
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岁的孩子。闻小满是她跟闻止戈的小儿子。
杜平川压低声音问:“为什么要带孩子一起来?”
“不能留在这里。”
祖地已经被天罗阁的搜查阵扫描了三遍,所以暗道就成了唯一的出路。要把孩子送出家门,就必须把孩子带到岔路口。
姜晚舟将孩子交给老仆人之后,蹲下身来给孩子的衣服打上结。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孩子,然后又握了握孩子的手。
“饿了就找阿婆要吃的。”
孩子点点头。
姜晚舟再次把手放在他的头顶上,停顿了一会儿。
“他现在听不懂。”她对老仆人说,“以后他会问爹是谁,娘葬在哪儿。替我将话转告给他。”
老仆人低下头去。
姜晚舟站起身来对老仆人说:“你带他从小路走,不要停留。”
老仆人带着孩子从另一条暗道出去了。
孩子的手伸到她的肩膀上,但是被夜晚隔开了。
姜晚舟没有回头。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她,后面跟着闻止戈。
两个人一起走了好一会儿。闻止戈说:“我本来想亲自去……”
姜晚舟说,“走吧。”
天罗狱建在第七层商坊之下,入口处为一铁门,在门外有两名执帖使。
杜平川带着两个人从旁边绕过去,伸手按住了其中一个人的后颈。另外一个人刚摸到腰间的符纸时,赵家的人就冲了上来,马上结果了他。
闻止戈用主印作钥匙,转动审批编号的错位。
铁门出现了一条裂缝。
一推门就听见铁链子落地的声音。几千名因为牵连而受到株连的百姓聚集到了门口,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扶老人,还有些人的脚下还拖着锁魂环的碎片。
杜平川带着人把门口堵住,把冲出来的狱卒、执帖使都拦了下来。
闻止戈并没有停止。
继续向监狱里面前进,在路途中砍开牢门。主印每亮一次就会有一道阵纹破碎,被锁住的人也会再次抬起头来。
每一次亮起的时候,他鼻子里都会多一道血。主印和总籍名墙同源,每一项权限的更改都会有一股力量顺着他的神魂往回拉,仿佛有人在名册的那一端抓着他的名字向下拽。
第九道牢门打开之后,他扶着墙停顿了一下。
第十二道牢门里面关着东井的孩子。草绳还绑在他们的脖子上,勒出的血痕已经结成了痂。第一个孩子见到他时先向后退了一步,之后才认出他是来人的。
“闻大哥。”
闻止戈把草绳割断之后,把孩子推到门外。
孩子被人群带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他。
小孩哭。
妇人叫。
人群向外拥挤,把牢门旁边的铁链踩坏了。
天罗阁开启跪门第一代核心。
地面上出现了跪拜的人形图案,念力像潮水一样涌来。闻止戈脚下的石砖开始下沉,四面八方的压力向这里汇聚过来,好像要把他压到地下一样。
并不是修士的力量。此时整座城里跪着的人,被阵法拧成了一股绳。药铺门口的,矿道里的,金榜下跪求免罪的人,他们的念力沿着感情的方向向下流动,在闻止戈的脊骨上汇聚。
被他所救助的人正在给他施加压力。
姜晚舟用逆脉法来掩盖自己的行踪。
天罗律线由四面八方射来,穿过了她的肩部,刺进了她的腰部、腹部,并且从她的背部穿出。每走一步就会出现一个血洞。
闻止戈回过头来:“晚舟!”
“不可以停止。”
姜晚舟的声音很轻,但是很稳,“你继续开门。”
她走的速度越来越慢。
律线贯穿她的身体,在空中留下一道道血痕。她看了跪在门核心处的人一眼,又看了看闻止戈。
“跪门核心的锁要反向锁在门内,门外几千人就没有路可以走了。”
闻止戈停了下来。
姜晚舟说:“我留下。”
“不行。”
她说,“你心里已经接受了我的死,但是不愿意说出来。”
闻止戈握着镇岳钺的手也在颤抖。
“我去。”他说,“主印在我手里,阵门也认我。”
“阵门重视的是血脉、逆脉法等。”姜晚舟说,“你走了,门外的人就出不去了。我去的时候,你可以带出去。”
“不能。”
“门外的人也是要活下去的。”
她夺过主印之后将闻止戈推出了阵门。
闻止戈向后退去,伸手去抓,只抓到了她递过来的一半发簪。阵门开始关闭的时候,姜晚舟就在门里边回过头来看着他。
闻止戈扑了回去。
钺刃卡在门缝里,赤金阵纹一明一暗。门缝只打开了一点。
“把他们带离现场。”姜晚舟说道。
门外的人群不断地往里挤。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人摔倒了又被扶了起来。
闻止戈看着外面的人群,又看了看里面。
手掌按在门轴的地方。
最后一寸是由他自己关闭的。
“记住,任何人的命都不该成为不必要的代价。”
阵门关闭。
天罗律线穿过了她的身体。
闻止戈将半截发簪拿回了残部驻地。
杜平川正等他,脸色很难看。
“天罗阁已经开始传播关于姜晚舟死亡的消息了。”
闻止戈抬起头来。
“说是被叛首害死的医女,是无辜的。”杜平川把一张纸递给对方,“这是今天贴出去的告示。”
纸上写的是:医女姜晚舟因为不肯给逆贼献祭族人,被叛首闻止戈逼至跪门中央,被天罗律线反噬致死。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举报叛首的亲属者可以免除连坐之罪,并且会得到三十块灵石作为奖赏。
这次天罗狱没有安排高等修士把守是天罗阁故意为之,让闻止戈能看到救人的希望,并以孟晚舟的性命为代价救出狱中的人,这样就可以进一步抹黑闻止戈,让其更加众叛亲离。
闻止戈看着这张纸,手指慢慢地收拢起来。
纸已经破损了。
他不说话,把半截发簪放在怀里,然后走向石室里面。
石室中,闻氏族人还在清点粮食,药材等物资。有人看到他回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之后又低下头去。
数过一次之后又再数一次。
没有一个人问姜晚舟去哪儿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
遗影里的画面继续。
姜晚舟一直跪在门口,天罗律线一根接一根地穿透她的身体。她没有倒下,而是慢慢蹲下来,把一部分守门的权利交给了一个年轻的幸存者。
那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孩,手掌上有一条兰草形状的旧疤。他是被人群一并挤到了中间,门关上之后就出不去了。
姜晚舟将手掌翻开,把权限按在了那个疤痕处。
“疼不疼?”
小孩摇摇头。
她从怀里拿出了半块木牌给孩子们。木牌已经烧焦了,有一部分地方被磨得非常光滑。
姜晚舟说:“把这个带出去。”
孩子的头点了一下。
姜晚舟闭上眼睛之后,身体就慢慢地变成了灰烬。
灰落在孩子的膝盖上,阵门内侧的锁扣发出轻微的声音,然后反向闭合。
孩子手里拿着她留下的半块木牌,顺着暗道走了出去。
很多年以后,他成了无名行者网上的一个向导。
正是他救出沈兰母女,并且给了沈兰半块木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