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华宇乾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苏星冉俏脸泛起红晕,慌忙侧过脸去,心头忐忑得厉害。
华宇乾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移开视线,转身从木箱里翻出一件玄色外衫披上。
“我去后厨取些吃食,你待在房中,不要出去。”
看着他合上门,苏星冉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身上的黑袍。袍子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味,和石窟里终年不散的尘土味截然不同。她静静打量着这间厢房:案几上摆着半块啃剩的馍,旁边压着几张泛黄的符纸,墙角的木箱盖子虚掩着,里面露出几件叠得整齐的练功服……
这里哪里像作恶多端的魔修居所,反倒和寻常修士的居室没什么区别,简单,却透着生活的烟火气息。
没过多久,华宇乾提着食盒回来,食盒里面装着两碟酱肉、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壶米酒。他将食盒推给苏星冉:“吃吧,后厨只有这些了。”
苏星冉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她犹豫了片刻,终是拿起馒头小口啃了起来。
酱肉的咸香混着馒头的麦香在舌尖散开,一股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流,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华宇乾倒了杯米酒,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苏星冉偷偷瞧他,见他眉头紧锁,像是藏着什么心事。
“你……” 她忍不住开口,可话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问他为何要救自己,可几番犹豫之下,终究还是化作沉默。
待苏星冉吃完东西,华宇乾收拾好食盒便往外走:“我去演武场练功,你别乱闯。”
房门打开的瞬间,廊道里传来其他屋舍的喧哗声,还夹杂着女子的低泣声……
眼看华宇乾要离开,苏星冉心头五味杂陈,她心里有释然,又藏着一丝担忧,于是她出言问道:“会不会有旁人闯进来?”
“放心。” 华宇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处厢房归我使用,没人会进来。”
木质门合上后,苏星冉走到门边推了推,确认锁得严实,才松了口气。她走到草席旁坐下,将瓷瓶藏好,又把身上的黑袍裹紧了。
被掳走这些天来,她从未像今日这般安心过。在这间小小的厢房里,她终于卸下了戒备,躺在草席上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觉得骨头缝里像是钻进了无数只蚂蚁,全身上下又痒又麻,紧接着,便是一阵翻江倒海的燥热袭来。
苏星冉蜷起身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冷汗不断从额头渗出来。洞外的月光穿过窗棂斜照进来,映得她的脸颊苍白无比。
是销魂丹的药瘾发作了!
她攥着拳头,将指甲掐进掌心,强忍着痛楚。销魂丹成瘾性极大,每多服一次,便多出一分依赖。她不想再碰那瓷瓶了!
可身上那股痒意与燥热越来越烈,好似一团烈火在五脏六腑间灼烧着,她紧咬牙关,咬到嘴角出血,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可意识,却渐渐模糊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华宇乾走了进来。他刚练完功回来,就看见苏星冉浑身战栗的蜷缩在草席上。
“怎么了?” 他快步走过去,俯下身想将她扶起,却被苏星冉一把甩开。
“别碰我……” 她声音发颤道:“是药…… 药劲上来了……”
华宇乾这才想起光头大汉的话,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不是给你药了吗?”
苏星冉咬着牙道:“我想……撑过去……”
可她的身体早已被药物侵蚀,哪是说撑就能撑过去的?
不过片刻功夫,她便浑身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看着她难受的模样,华宇乾突然想起光头大汉那句: “药劲上来,你喂她一颗,保管任你摆布”。
他犹豫片刻,终是从她怀中摸出那只白瓷瓶,倒出一粒殷红的丹丸递到她嘴边:“先服下,保命要紧。”
苏星冉紧紧抿着双唇,眼泪却不争气的滚落下来。支撑了片刻,她颤抖着张开嘴,任由丹药滑入喉咙。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苏星冉便不再发抖,浑身脱力瘫在草席上,眼神空洞的望着屋顶。
华宇乾递过来一杯水,她没接,只是低声道:“多谢……”
他没再说话,只是将水杯放在她身侧,转身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他躺在床榻上,能清晰听见草席那边传来的啜泣声。
他开口道:“明日…… 我去寻些清毒的草药。或许不能根治药毒,但总能减轻些药性。”
啜泣声顿了顿,许久后,才传来苏星冉细若蚊蚋的回应:“ 嗯……”
那一晚,两人没再说话。
华宇乾望着屋顶的横梁,无意识的摩挲着袖中那半块双鱼佩,他心里却在想:若此刻躺在草席上的是暮离愁,他是否还能这般冷静自持?
……
接下来的日子,华宇乾每日迎着朝露外出,到日暮时带着一身风沙回来。夜里他也不曾和她多言,总是将热食递给她后便躺在床榻上合衣而睡,连仅有的被褥都卷起来塞给了她。
两个月的时光像指间沙,转瞬即逝。
这一日,赵师傅和冷婆婆宣布修习结束,石窟外的驼铃声此起彼伏,一众公子哥带着自己的女眷纷纷走出了洞窟。华宇乾也收拾好行囊,带着苏星冉离开了巢穴。
抵达红玉湾时,正是响午。华宇乾递给苏星冉一袋灵石:“里面有一千灵石,你拿着当盘缠吧。”
苏星冉接过灵石袋,那沉甸甸的触感压在掌心,像揣着两月来未曾言说的心绪,她眼神复杂的望着华宇乾。
不远处的摊贩吆喝不绝,驼队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她顿了顿,声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华公子……这两月来,你为何要这般待我?”
华宇乾避开她的目光,转头望向往来的车马。漫天的风沙卷着一股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语气淡得像大漠的风:“不过顺手为之罢了。”
短短一句话语,好似这两月的朝夕相伴,于他而言,不过是弯腰拾起路旁的一片枯叶般微不足道。
可苏星冉如何能忘?
她忘不了,每个夜里他从演武场归来时,玄色劲装被汗水浸出的斑驳印记……
忘不了他递来热食时,一双澄澈的眼眸……
更忘不了销魂丹发作的那些夜里,他明明醒着,却背身躺在床榻上,始终不肯越雷池半步……
“顺手为之?”
苏星冉忽然笑了,眼角裹着泪珠子:“顺手到明知我是浩然书院的人,还敢冒险放我走?”
她往前挪了半步:“你可知,黑域圣殿与正道素来水火不容?你这般做,若是被人知晓……”
“知晓了又如何?” 华宇乾转头看她道:“我做事,从不看旁人脸色。”
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里面是晒干的清灵草,回去混在汤里煎服,或许能减轻药瘾。”
苏星冉接过纸包,药草的清香透过纸层穿透出来,与他身上的皂角味缠绕在一起,这一刻,她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的不舍。
远处的传送阵亮起微光,准备登阵的修士们在互相道别着。
她深吸一口气,将灵石袋与油纸包一并塞进衣襟,对着华宇乾道了个万福:“浩然书院虽属正道,却也恩怨分明。”
随后,她压下纷乱的心绪,轻声续道:“此恩此德,苏星冉没齿难忘。他日公子若有差遣,纵使隔着千山万水,我也会赴约。”
华宇乾轻轻摆了摆手,转身朝着前方路口走去:“走吧,传送阵要开启了。”
望着他的背影,苏星冉忽然想起昨夜收拾行囊时,在他床榻角落瞥见的双鱼佩。玉佩边角被摩挲得温润莹滑,显然是他日日揣在手心里的物件。
想来,那才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吧。
“华公子!”
她对着他的背影高声喊道:“我在浩然书院后山种了片铃兰花田,待到来年花开时,你若路过,不妨来喝杯清茶!”
华宇乾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只挥了挥手。
苏星冉立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看不见,才慢慢转身。
她低头看了看那件玄色外袍,衣摆处还留着他外出练功时,她用针线悄悄缝补的针脚痕迹。
这一刻,她心里生出一份重新拼凑过的认知。
原来,这世间的善恶,从来无关正道和魔道的名分,只由人心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