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帘白纱内衬铺在被子上,她气息均匀,连梦都没生。
午后那觉睡得踏实。
夜里躺下来,跟徐知恒闲话好一阵,脑子反倒清亮。
躺在床上,由莞抒眼下悬着的麻烦,扯到早年旧事。
从前因为基金的事,也有人借着吃食,给她递话。
东西看着体面,话藏着刀子。
这事徐知恒清楚。
思绪绕着那摊基金烂事打转。
2018 年 10 月底,基金管理人登记备案,接连被退回三次。
筹备的人凑在一处商量,声音压得很低。
“还要接着递交吗?”
“先停一停,等政策松口再说。”
半年熬过去,等来的不是放宽,是政策收得更紧。
几个人再碰面,气氛非常沉闷。
钱万超开口:“收购一家现成登记好的私募公司,再走变更手续。”
“这样快?”
“是。”
“风险扛得住?”
“按流程走,不会出岔子。”
方案当场定下来。
隔天小聚,就他们三个人,局是钱万超组的。
包间气氛压抑,菜上得慢。
徐知恒在职在岗,受合规约束,不能沾这事,坐在侧边喝茶,一声不吭。
李湘媛挨着他坐,指尖搭在筷上,菜动得少,安静听钱万超说话。
酒喝到半酣,钱万超端杯子靠过来,拍一拍徐知恒肩膀。
“知恒,你不露面,拿点钱出来总可以吧?”
“这个我碰不得。”
“我明白。人是活的。”
钱万超笑着往前送杯子,“就二百万,算我欠你人情。”
徐知恒没有接杯。盯着钱万超看了一阵。
“这里面的麻烦,你兜得住?”
“流程合规,不会出岔子。”
“你投了多少?”
“我自己投三百万。你进来我安心。”
钱万超把酒杯搁在他面前,指节敲桌面,一下,两下。
徐知恒最后还是拿起杯子碰了。
二百万是他攒下的全部家底,挂在李湘媛名下。
一来避合规,二来给李湘媛一个安心。
也因为这件事,她和徐知恒两个人公开关系、领证的日子往后挪。
李湘媛心里透亮,是隔开风险。
他不提,她也不问。
那些手续落地的画面,一帧帧往脑子里钻。
2019 年年中,他们收了京城一家私募公司。
一叠变更文件签完的时候,她心里还悄然松了口气,只当这条路总算踩顺了。
头一期三千万基金,拿的是几个股东自家的钱。
大股东做实业,看着底子厚实,谁能想到疫情一来,资金链说紧就紧,周转不开,背地里动了基金里的钱。
窟窿捂了许久,到底捂不住,2022 年事情捅破。
消息传到她耳朵里,心口猛地一沉,第一时间就想起酒桌上钱万超那句打包票的 “不会出岔子”。
2023 年立案起诉,一审判了。
大股东不服,提起上诉,案子就这么悬在半空,耗着人。
2024 年二审开庭,那段等待的日子,很熬人。
一直拖到 2025 年,二审维持原判,案子进了强制执行。
可那人早把名下资产挪得一干二净,查不出半点可执行的东西。
不肯履行判决,最后被带走。
这些旧事,沉甸甸压在徐知恒心上。
平日里她有心避开,不提。
今晚,是李湘媛自己把压了许久的旧事,翻出来捋。
她跟徐知恒相处这么久,清楚他素来谨慎,不会轻易松口做这样的决定。
她光脚踩地板,起身倒水。
凉水咽下去,凉意顺着喉咙落到肚子。
站在窗边,天上没有月亮,路灯昏黄。
手指握着杯子,凉意在指尖漫开。
那晚酒局末尾,钱万超单独拉住她,压着声音说话。
“湘媛,二百万这件事,别往外说。知恒他,处境不方便。”
“我懂合规。还有别的原因吗?”
“没别的。” 钱万超弹掉烟灰,“有些事,知道得多,不是好事。”
当初听过就暂时搁下,没往深处多想。
今夜回想,这句话卡在心里。
碎片一点点在脑海里拼合,一个模糊的猜想逐渐冒出来。
最开始打算直接申报的时候,会不会是徐知恒在幕后拿主意,钱万超冲到前面张罗?
原本的计划,或许是拉她入局主持新赛道,钱万超那两个朋友出钱做金主。
政策收紧,申报走不通,才临时换成收购壳公司这条路。
整件事的大方向,难道大半都是徐知恒定的?
后来徐知恒是不是想抽身,钱万超不肯放,才改成四人一起入股?
钱万超执意留着他,是不是因为很多政策关口,要靠徐知恒拿主意;也只有徐知恒在,钱万超才敢安心砸进去三百万?
以徐知恒一贯的性子,若非当时局面推着,他未必愿意接下钱万超这份人情。
2020 年底,张总调任,总部提名通知下来,徐知恒被任命为公司代老总。
那天他打电话给她,声音带着松快:“事情成了大半。”
她当时跟着高兴。
前后不到两个月,有人递材料构陷他,一切说垮就垮。
事后听说,基金这件事,并不是拖垮他的根源。
有一回夜里,她试着问他。
“当初出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徐知恒盯着茶杯,很久才开口:“湘媛,有些根,别刨。”
“可我想弄明白。”
“弄明白,未必是福气。”
她当时停下话头,不再追问。
现在把这句,和钱万超那句 “知道多了不好” 叠在一起,心里发沉。
真正的根源到底藏在哪里?
前几天闲聊,徐知恒说起他爷爷讲的话,徐家的气运,到一个节点,盛了就要往下走。
李湘媛身子轻微一颤。
徐知恒当年那些风波,会不会就是老爷子口中说的那道坎?
风光走到顶,便开始回落,躲不开。
莞抒眼下要撞上的麻烦,会不会也是相似的境况?
想到莞抒,她心头一紧。
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已经很晚。
本来打算明天找徐知恒,把这些纷乱的猜想说给他听。
手里攥着手机,心里那团乱线缠得更紧。
钱万超敲桌面的声响,那句压低的叮嘱,老爷子关于气运的话,手机里的搪瓷缸相片,莞抒即将到来的麻烦,一桩桩叠上来。
手指挪到拨号键上方,想拨过去。
指尖悬着,终究没有按下去。
另一边,徐知恒心里也悬着莞抒那桩麻烦。
他由孩子,想起八年前落在自己身上的一系列事。
流言风波过后,一桩跟着一桩的难处压过来,现在回头掂量,那一连串变故,或许就是老爷子说的盛极而衰。
他原先坐到那个位置,旁人看着风光,没料到说落就落。
从老总位子上跌下来不说,当初拿出去的二百万,是攒了许久的家底,到最后一点回响都没有,尽数落空。
钱没了,位置也没了,好多事他对外没法说,只能自己闷着。
这些事,李湘媛知道大半。
这些念头绕来绕去,缠得人眼皮发沉。
周遭静下来,他滑进旧梦里。
梦里还是那间酒局包间,钱万超的声音飘在耳边,指节一下一下叩着桌面。
杯子已经推到他跟前。
他低头往杯里看,映出来的是:一只缸沿磕出豁口、掉了瓷的老式军用搪瓷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