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时候，鬼市的灯笼就熄灭了。
并不是一盏一盏地熄灭。从暗河的两端向中间熄灭，血红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变黑，整整齐齐的，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自市口一直捂过来。
灯笼熄灭的地方，那里的人声也就没有了。
陆沉背着药箱，来到井口处的横洞口。
药箱是老掌柜给他的，里面有三十六颗蜡丸，七天吃一颗。老头子本来说药走药路，七天到狼灾谷。清场的消息比药路的脚力还要快，老头子把箱子往他怀里一塞，说了四个字，“你先带着。”
井口的风吹进来，有铁锈的味道。
他在井口处爬了两下之后就停了下来。
后面，市里还有一盏灯是开着的。
里间那灯。
他说了一句粗话。声音很低，骂的是自己。
之后他就转身跑回去了。
暗河两岸已经很混乱了。摊贩收拾东西很快而且很安静，并没有吆喝声也没有叫喊声，魔市的人见过清场，规矩已经刻在骨头里了，可以跑不能喊。铁器摊的老板将刀剑装入麻袋中，卖情报的人把牌子藏在怀里，老鲶的伙计们抬着药人棚的木栅往暗河下游的岩缝里钻。
灯笼已经到了河湾处。
灭灯的顺序是有讲究的。先灭市口，断退路。再灭河湾，断水路。最后灭里间那盏，那是老掌柜的灯。三十年前清场，也是这个次序。设计这个次序的人，懂这座市。懂市的人来清市，市就活不成。
聂半睁站在药棚前面吹口哨。
哨子是骨头做的，声音很尖而且嘶哑，长一声短三声。市里的人一听到这个哨子声就跑得更快了。老掌柜用的哨子，在三十年前清场的时候也用过同样的哨子。哨子的意思，在市里人们都知道。
跑。别回头。东西丢下，命带走。
执法的人从暗河的两边涌了进来。
铁灰色的长袍，跟岑铁衣穿的一样颜色。不追赶逃跑的人，逃跑的人也不归他们管，他们径直往里冲，冲进城里，冲进药铺。
为首的那个，腰间的索抖开了。
乌黑的索在灯笼的光芒中飞舞，索头的钩子发出幽幽的光亮。
钩子朝向聂半睁的后心。
老掌柜把最后一箱药塞进岩石的缝隙中，背对着钩子。
陆沉过来的时候，钩子也跟着来了。
他一肩膀将老头撞开，钩子挂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钩尖倒刺刺入肉中，钩住。索子上有一股大力向后拉，把他的半边肩膀的皮肉都扯开了。但是拉到一半的时候，那股力忽然变了味。
索在抽。
缚魔索，索身里囚着魂，囚魂转，索就抽魔修的灵力。灵力顺着索身往那头淌，淌得又急又欢，跟找到了渴了三十年的井口似的。
执法者咧开了嘴。
陆沉也咧开了嘴。
手掌纹路顺着肩膀上的伤痕咬到了索身上。
噬灵与缚魔索相撞，在抽打对方的同时也在抽打索。囚魂先是一慌，这些魂魄都是历代被禁锢的魔修，困在索中不知转了多少年，转出来的力有一半喂给索，另一半喂给执索人。现在有人在外面往回抽。
囚魂不干了。
索身剧烈抖动，执索人的虎口也被震裂了。陆沉抓住机会反手拔钩，把钩子带出，鲜血溅到了岩石上。他攥着钩，连着半截索，往回一送。
钩在了执法者的肩膀上。
索改变方向。
执法者脸上的笑容停在了半空中。他自己的灵力顺着自己放出去的绳子流到对面少年的身体里去了。
“索。”远处有人喝，“松索。”
执法人员松了索。松得晚了半息。他软下去的时候，陆沉已经拖着老头往横洞跑了。
横洞里有很多跑出来的人。有人认识他，就让他到一边去；不认识他的就用眼睛看着他背上背着的老头。一个卖铁器的汉子碰了他一下，在他的手里塞了一把小刀之后就转身挤进了人群之中。
陆沉将短刀收在了腰间。魔市的规矩就是收到东西要记账。以后有机会再还。
洞顶的水滴落在他的后颈上，很凉。把老头子往上提一提。老头子平时很轻，骨头很轻，但是此时却感觉很沉重。
“后生。”聂半睁被他半拖半抱，肩上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道伤口，血把半边袖子都浸透了。老头的声音仍然很平稳，“往东的井口，封了。”
“嗯。”陆沉说，“走水路。”
“暗河下游，通黑水。”
“那就往黑水去。”
暗河下游的岩缝中，人很多。跑了的摊贩、老鲶的伙计、抱着木栅的药人全都堵在了岩缝口。后面的灯笼都灭了，只剩下执法者手中的火把，火光照亮的地方越来越近。
陆沉背着老人，在人群中穿行。到了岩缝口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
药人棚的木栅栏横在岩石缝隙最狭窄的地方，被卡住了。栅栏里面的孩子抱着草蚱蜢的那个也在里面，被卡在了栅栏后面出不来。
他用一只手就把木栅拆掉了。
拆掉栅栏之后，火把的距离也就缩短了一些。把栅栏上的木条取下来，在岩石缝隙中垫上一些东西，然后搭成一个斜坡，对孩子们说了一句话。
“爬。”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山坡上爬过去。抱着草蚱蜢的人爬到一半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灰眼睛里，灯笼里的火焰一闪而过。
陆沉推了他一下。
“走。”
最后一个孩子爬过去的时候，火把的光已经照到岩缝口了。栅栏的木条，他没带走。木条上还留着孩子们抓出来的手印，一个叠一个，最小的那个手印，只有他半个巴掌大。
暗河下游的岩缝尽头，是黑水的支流。水很凉，没到腰。陆沉背着老人蹚水向下游走去，走了三里左右，前面的天就亮了。
并不是天亮的时候。山道口的火把。
山道口处有一伙人拿着火把把路给堵住了。带头的是一个穿皂衣的人，挎着刀，短须，满脸风霜。旁边的穿短打的是青岚城里抽烟的货郎。
货郎见到陆沉之后，脸上的肉微微颤动了一下。
“麻七。”陆沉蹚着水，站定了，“名录上，第九个。”
麻七的脚下一软，向后退了半步。“官爷，就是他，就是这个小子，密报是我送出去的，赏格上写的五千灵石，”
陆沉动了。
水声很大。背着人，但是蹚水的速度却很快，三步并作两步，欺到麻七面前。麻七转身想跑，但是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抓住了后颈。
手掌纹路张开。
麻七抽搐了两下之后就软在陆沉手里。陆沉将他放在水边，从怀里掏出名录翻到第九页，在上面用炭笔画了一条线。
皂衣的队长拿出了刀。
“魔骨陆沉。”他喝，“缉魔令在此，跪地受缚。”
“你叫什么。”陆沉问。
“赵四。”
陆沉看着他，大概过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起坟队。”他说，“我娘的坟，是你挖的。”
赵四的手里拿着一把刀。看着水中的人，那人背着一个老人，满身鲜血，肩膀上有一个洞，但是当他的目光转向这边的时候，握刀的手已经出汗了。
“官府办案。”他咬着牙说，“死人也要按律勘验。起坟，是律。”
“律。”陆沉点头，“好一个律。”
赵四的刀先动。刀罡劈开水面，向着陆沉胸口砍去。这一刀是化罡的刀，比郑洪的还沉三分。
陆沉不退反进，伸出左手向刀身抓去。
赵四瞳孔一缩。他从郑洪临死前传回来的话中知道有此一说，但是他没得选，刀已经递出去了。刀罡咬住那只手，掌心血肉飞溅，手掌纹路咬住刀身，两股力在刀上绞成一团。
三呼吸的时间。
赵四十年苦修的罡力顺着自己的刀流淌出去。
他跪在水里，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然后抬起头来。
“我起坟那天。”他喘着气说，“真没敢碰你娘的酸笋坛。坛子我原样埋回去了。土，我拍实了。”
陆沉按在他胸口的手，停顿了一下。
半息之后，按了下去。
干尸倒在水边的时候，陆沉把名录收好之后翻页的动作非常稳定。第九页、第十页都有炭痕。
名录上还剩下两个名字。一个在青岚山中，另一个则不知道在哪里。他将名录贴着珠串收好。册子越划越薄，账目也越理越清楚。等最后一页划完之后，他就去找写这本册子的人。
背着的老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话。
“后生。”老头在走了好远之后才开口说道，“那半息，你停了。”
“嗯。”陆沉说，“酸笋坛的事情就记在他账上。账清了。”
“账清了。”老头又说了一遍，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完之后就咳出一口血来，“后生，前头就是断魂崖了。黑水到了这里就转弯，往崖下砸。崖下，就是渊口。”
陆沉的脚步停了下来。
“老头子肩上这道口子，走不动了。”聂半睁说，“药箱给我。老头子这条药路，人死路不死。蜡丸七天到狼灾谷，误不了。”
“你走不了。”
“老头子在这黑水边，藏了三十年的地方。”老头说，“你管不着。”
陆沉把他放下来，放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面。药箱卸下来，塞进老头怀里。三十六颗蜡丸，七天一丸，够撑到开春。老头抱着药箱，独眼凑近了一些，最后又看了他一眼。
“崖下渊口，三十年前崩开的那线，在左崖。”他说，“左崖数三道裂缝，第三道，能下。”
“下去以后，别走水声大的方向。”
“记住了吗？”
“记得。”
“去吧。”聂半睁摆了摆手，“替老头子，给姜爷带句话。”
“带哪句。”
“珠子来了。”老头说，“人，也来了。”
陆沉站了起来。
到了悬崖边上。
黑水在崖口处拐了个弯，向下冲去，砸出半里宽的白雾。崖对面，崖左，崖右，火把亮起来了。三面的火把，一层压着一层，从悬崖上面一直铺到下面，把整个崖口围成一个口袋。
口袋口子是敞开的，向着悬崖下面的白雾。
白雾之下，黑水的吼叫一浪接一浪地传上来，使人感到胸闷。陆沉知道这个地方。往西、往上游的方向就是断魂崖。老掌柜所说的渊口，岑铁衣所画的绝路，都是同一个地方。逼迫他走投无路。但是这条绝路本来就是他要走的路。
天下的事情，有时候就这么巧。巧得让人想笑。
铁灰色的长袍从火把照亮的地方走出来。
岑铁衣
腰间的绳子抖动了一下，乌黑的绳子在地上盘成一个圈，好像一条苏醒的蛇。看着崖口处的少年，他的眼睛没有眨过一下。
“陆沉。”岑铁衣开口，“三面，三百人。你背后是崖。”
“我给魔留过三十七回绝路。”他说，“这是第三十八回。”
陆沉站在悬崖边上望着上面。
天空中云彩正在聚集。
黑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向崖口上面聚拢，越聚越密，越聚越低。云底呈暗紫色，紫光穿行于云隙之间，整座山崖也跟着一明一暗。
三百个执法人员一起把头抬了起来。
岑铁衣也抬头看了看。他望着那朵云，看了好久之后又低下头来看着陆沉，这是第一次在不眨眼睛的时候眼里有了别的东西。
“化罡劫。”他说，“挑这个时候。”
三百人当中有一个人的手在颤抖。化罡劫的云，普通人一生中都没有见过。云底的紫光扫过来的时候，前面的执法者们齐刷刷地向后退了半步。岑铁衣没有后退。向前迈出一步之后，索就在他的脚下抬起头来。
陆沉笑了一下。
他按了按肩头的血洞，把领口的珠子串儿收拢了一些，将小满的长命锁放回衣领里面。
“正好。”他说，“劫云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