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无名说的是真话,可那些人听不进去,或是不愿意听见。真话太苦,他们不愿意相信;谎话太甜,他们宁愿被骗。
如果是真的有宝藏,他们就能一夜暴富,一辈子就不愁吃穿,就能从江湖上的无名小卒变成人上人。
这个“如果”,比任何真话都更有诱惑力。
成几何站了出来,他是崔方廷的二师兄,年纪较大,心思也较深。他的目光在独孤无名赤裸的上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你身上虽然没有藏宝图,但是你把它藏在了隐秘处。你最好还是把它的藏身之处说出来,要不然……哼!你很清楚后果会是怎样。”
“对!快把藏宝图的藏身之处说出来!”群雄跟着附和,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独孤无名看着那些被欲望扭曲的脸,一股悲凉的寒意透过心扉。
鸟为食亡,人为财死。
现在他终于真正体会这句话的含义。
他们原本不是什么坏人,他们只是普通人。可普通人的贪念,比恶人的刀剑更可怕。
贪念能让几百多个人在雨中围攻一个与他们无冤无仇的人,只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他不想杀他们,因为他知道,杀了一个,还有十个;杀了十个,还有一百个。
只要那个宝藏的谣言还在,他和他的家人就会永无宁日。可他也没有办法让他们相信,根本没有宝藏,这一切都是一场阴谋。
他们不会相信。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句话能让人放弃理智和良知,放弃一切做人的底线,只为了那个“万一”的可能性。
万一真的有宝藏呢?万一找到了呢?万一暴富了呢?万一……
他们愿意为这个“万一”杀人,也愿意为这个“万一”送死。
独孤无名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他看向身后的断崖,那里,云雾翻涌,什么也看不见。
瀑布的声音从潭底传来,沉闷而遥远,像一声声低沉的呼唤:下来吧!下来吧!这里是你重生的地方。
他知道,断崖下面是他和皇甫仪茵一起掉下去的那座瀑布。瀑布下面,是深潭,是他和皇甫仪茵组建家庭的谷底。
那条路,他走过一次,知道这是一条退路。
但他不能跳。
他担心的是,如果他跳下去了,群雄会不会对皇甫仪茵和孩子们下手。
所以不能跳,至少现在还不能。
正当独孤无名被群雄围困在断崖前,另一场无声的追逐戏正在上演。
白子浪没有参与围攻,他站在山坡上, 目光穿过雨幕,死死地追着那个正在奔跑的身影。
他知道皇甫仪茵爱的是那个正在断崖前浴血奋战的男人,她的心里根本没有自己的位置。
可他还是忍不住追了上去,他无法让自己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皇甫仪茵一个人冲进那片刀光剑影之中。
“仙女!别去!危险!”
他不知该怎么形容皇甫仪茵的美,只好用仙女这个词,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词。
皇甫仪茵没有回头,她的心里只有一个人。无名在等她,无名需要她,她必须去。
天空中,一道黑影正在盘旋。
侯天萧撑着那对黑色的翼膜披风,在雨幕中无声地滑翔。
他的眼睛像鹰眼一样锐利,穿过雨幕和树梢,精准地锁定了两个正在移动的小点,一前一后,一白一素,在山坡上奔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以为白子浪正在追捕皇甫仪茵,这在他看来,是再合理不过的事。白子浪是蓬莱岛的少岛主,自然也想抢到藏宝图。独孤无名的妻子,当然是最好的突破口。
侯天萧岂能让别人捷足先登?他猛地收拢双翼,身体从空中俯冲而下,速度快到雨水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白色的尾迹。
皇甫仪茵正在全力奔跑,她的武功本就不高,轻功更是平平,此刻又心急如焚,脚步凌乱,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
她只想着快点跑到断崖边,快点看到独孤无名,快点……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对铁爪从她的肩头探下,十根铁指精准地扣住了她的双肩。铁爪收紧,铁指嵌入她的皮肉,疼得她几乎叫出声来。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从地面上提了起来,双脚离地,整个人腾空而起。
皇甫仪茵惊叫了一声,本能地挣扎,想挣脱那对铁爪,可那铁爪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她低头看去,地面正在飞速地远离,树梢从她脚下掠过,山坡上那个正在奔跑的白衣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皇甫仪茵被提到了半空中,悬在断崖上空。雨从四面八方打来,冷得像针扎,风从身下灌上来,将她湿透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头发散了,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半边眼睛,可她还是拼命地朝断崖的方向望去,想看看独孤无名在哪里,想看看他怎么样了。
侯天萧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独孤无名,快把藏宝图的藏身之处告诉我,要不然,我就杀了她!”
独孤无名正在断崖前与群雄对峙,听到了侯天萧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缩。
皇甫仪茵悬在半空中,被侯天萧的铁爪牢牢扣住,像一只被老鹰擒住的小鸟,无助而脆弱。
雨水打在她脸上,她睁不开眼,可她还是努力地朝着他的方向看,朝着他的方向伸出手。那只手在雨中微微颤抖。
独孤无名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的手在抖,那是一种被触碰了逆鳞的、不可遏制的愤怒。
他的剑握得更紧了,青筋暴起。他想冲上去,把侯天萧从天上拽下来,再把皇甫仪茵从那双铁爪中解救出来。
可他不会飞,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甫仪茵悬在生死之间。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强迫自己在那张已经被愤怒烧得发烫的脑子里,找到一个可以救皇甫仪茵的办法。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你先把她放下来,我再告诉你。”独孤无名想来想去,只想到拖延之计。
这句话一出口,群雄的眼睛都亮了。
之前独孤无名三番几次强调根本没有宝藏这回事,说得那么肯定。有人信了,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压根不信。
可此刻,他说的是“我再告诉你”,这不就等于承认了宝藏的存在吗?如果没有藏宝图,他拿什么告诉侯天萧?如果没有宝藏,他为什么愿意用这个秘密来换妻子的命?
群雄心中那杆摇摇摆摆的天平,在这一刻彻底倒向了“有”的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