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局,重新扎进档案室的日子。
档案室在办公楼西侧的附属小楼,光线偏暗,平时少有人来。偌大一间屋子,一排排铁皮档案柜顶天立地,案卷堆积如山,空气中常年弥漫旧纸张、油墨混合灰尘的味道。
名义上档案岗只有我一人,可宋蕊甩过来的活从来没有断过。
她占着原本属于我的综合岗,手握写材料、对接上级部门的机会,人前光鲜亮丽,跟着主任参加各类会议,常常在局长面前露脸。可但凡沾手历史遗留档案、梳理陈年旧账这类费时费力、出不了成绩的烂摊子,她一股脑全部推给我。
“赵霞,这批往年的征管卷宗,领导要查阅,你尽快整理装订完毕。”
“这堆个体户的纸质档案,系统录入就交给你了,我手上还有重点材料要赶。”
微信消息常常直接甩过来,语气理所当然,连一句客气都懒得带。
明明是属于她岗位遗留的收尾工作,到最后全都变成我的任务。
档案室没有领导过来巡查,干得再多,也很难被看见。干出成绩,功劳是宋蕊的;一旦卷宗顺序错乱、扫描漏页,所有过失,又全部算在我头上。
我心里清楚,反抗只会落下心态不平衡、不服岗位调配的话柄。我谨记朱泽宇的劝告,不抱怨、不表露愤懑,面上全部应下。
只是凡事我全部留痕。
每一次宋蕊转派过来的工作,微信记录我全部保存;接收案卷,我手写交接登记本,写明移交人、接收时间、卷宗数量,双方核对。
别人只看见我日日埋在纸堆里,埋头整理、扫描、归类。
却不知道,在枯燥的装订归档之余,我没有丢下业务。
忙完白天的档案琐事,下班回到出租屋,我依旧翻读税收政策文件,研读历年的专项稽查案例。档案室藏着全局几十年完整业务卷宗,外人避之不及,于我而言,反而是旁人求不来的宝库。透过一份份旧案卷,我看懂过往各类征管问题,读懂基层税务真实的执行逻辑。
我默默耕耘,积蓄力量,只是这份沉淀,几乎无人知晓。
宋蕊见我一直顺从接活,气焰愈发高涨,刁难也变得明目张胆。
有时候科室需要报送附带档案附件的材料,宋蕊懒得过来档案室,直接使唤我抱着几十斤重的卷宗,穿过大半个办公楼送到综合办公室。
有一回临近下班,快到五点半,她突然抱来两大摞散乱的旧档案堆在我桌上。
“局长明天一早要调阅这一批企业的全套档案,今天晚上必须整理完毕,装订成册。”
厚厚的案卷堆得几乎挡住桌面,工作量至少要熬到深夜。
我抬眼看向她:“这么大的量,现在离下班只剩半小时,一夜全部装订完时间很紧。”
宋蕊抱着胳膊,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这是局长要的资料,很急。档案室归你负责,加班也是应该的。难道还要我留下来陪你干活吗?”
话说完,她转身便走,拎起包包准时下班,留下满屋如山的案卷。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小楼里只剩我一盏台灯亮着。灰尘在灯光下浮动,剪刀、装订机、打孔器,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单调的声响。
夜里九点多,我还在档案室埋头赶工,楼道传来脚步声。
税务局李局长,偶然路过附属小楼,看见档案室还亮着灯光,推门走了进来。
他约莫五十多岁,身形微胖,眉眼沉稳,平日里大多只在大会上见到,很少走到档案室这种偏僻角落。
“这么晚,还在加班?”李局长目光扫过满桌堆积如山的卷宗。
我停下手里的活,站起身:“局长,明天要调阅企业档案,我赶工整理装订。”
他随手翻了翻已经整理好的几本卷宗,看得出来装订规整,目录清晰,条目梳理得一丝不苟。
“这些都是历史遗留卷宗?是谁移交过来的?”
我没有告状,没有诉苦,只是把桌上的交接登记本递过去。
“一部分是档案室存量,一部分是综合岗移交过来的,都在这里登记签字。”
李局长翻看着登记簿,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宋蕊多次大批量移交遗留档案的日期与卷宗数目,一目了然。
他合上本子,神色看不出喜怒,淡淡叮嘱一句:“档案工作是根基,不能马虎。也要注意劳逸结合,不要总熬夜。”
简单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没有当场替我出头,也没有当场批评任何人。
我心里明白,局长什么都看明白了。
体制之内,很多事情,看得到,不代表就要立刻出手干预。
没过几日,局里召开中层小会。
会上李局长没有点名宋蕊,但是专门提起档案管理工作。
“各个业务科室,谁产生的档案,谁就要完成初步整理,不许把半成品、散乱卷宗一股脑推到档案室。档案岗不是兜底打杂的,岗位分工要有边界。以后移交档案,必须完成初步规整,再走正式交接流程。”
一番话,敲山震虎。
消息很快传到综合办公室。
宋蕊听完会议精神,脸色很难看。她心里清楚,这话就是冲着她说的。
往后,她不敢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傍晚扔一大堆烂活逼我通宵加班。但明面上的刁难收敛,暗地里的排挤依旧没有停下。
她会在主任面前轻描淡写说我:“赵霞人是踏实,就是只愿意守着档案室,业务主动性不足。”
不动声色给我打上一个安于现状、不愿参与核心业务的标签。
王主任本就偏向宋蕊,几次例会汇报,提起年轻干部,再也不会提到我的名字。
又过一段时间,市局要开展档案规范化专项督查。这是半年一次重要检查,不少县局都栽在档案扣分上。
李局长专门安排,档案室牵头准备迎检,让综合岗宋蕊配合协助。
名义上是两个人协同工作。
可宋蕊的算盘打得很精。
对外汇报、向局长汇报工作进展,所有露脸汇报全部由她抢过去;真正梳理台账、查漏补缺、整改几十年来的卷宗问题这些苦活,依旧压在我身上。
开会的时候,宋蕊坐在领导面前侃侃而谈,汇报迎检筹备进度,把筹备思路说得头头是道。
等到散会,转头就把一摞整改清单丢到档案室:“汇报我来做,具体整改落实,就靠你这边推进了,然后给我桌上放了一杯奶茶。”
像这种撂下一堆活,让后小恩小惠地买点东西,最后说一大堆恭维的漂亮话,这种套路在宋蕊这里已经习以为常了。
我看着长长的整改清单,心里一片清明。
功劳她要拿,苦活我来扛。
我没有争辩,默默收下清单,开始逐条梳理问题。
夜里,忙完一整天的整改工作,已经接近十一点。我拖着疲惫回到出租屋,给朱泽宇发消息。
【市局档案督查要来了。我埋头做全部整改,汇报露脸却是宋蕊。】
不知为何,却迟迟没能等到朱泽宇回复我的消息。
我望着手机屏幕,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依旧隐去自己惊天的身世,依旧做旁人眼中无依无靠的普通女孩赵霞。
冷板凳难熬,小人刁难不断。
可档案室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正在悄悄积蓄属于我的力量。
市局督查的风声越来越紧,整个县局,都开始紧绷起来。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较量,正在旧纸堆之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