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亮。
他没翻身就直接坐了起来,枕头底下的《基础引气诀详解》还硌着后脑勺。
那页写着誓约的纸角从书里露出来一点,他看了一眼,没再翻。
他下床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备忘录里的“安神香配方改良计划”还在,三条内容清清楚楚。
他点了编辑,把第一条改成:“用家里现有灵植调配,不麻烦别人。”
厨房灶台擦得发亮,药篓靠在墙边,藤条上还沾着前天采回来的干草末。
他拎起药篓往储物柜走,拉开最下层抽屉,一堆旧书堆在角落。
最上面一本封皮掉了,只剩三个字:《草药初解》。
这是母亲留下的书,纸页泛黄卷边,有些地方还用红笔画了圈。
他在“安神类熏香”那一页停住,发现下面压着一张小纸片。
是母亲的字迹:“艾叶三钱,谷壳五钱,火头要慢。”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喉头动了一下。
然后翻到前面,找到“灵谷壳”的条目,旁边备注:“夜间晾晒者为佳,去燥气。”
他抬头看窗外,昨夜下了雨,阳台栏杆上湿漉漉的。
他转身进书房,打开系统界面。
“扫描家中灵植成分”功能是前期解锁的,只能识别基础属性。
他对着药篓一扫,弹出提示:艾叶(微灵化)、灵稻壳(低纯度)、野薄荷(未激活)。
贡献值栏还是七百三十六,没变。
他咬牙关掉界面。
不是为了上交,这次是给自己人做的。
不能算贡献值,也不能靠系统给答案。
他回厨房,把材料一样样摆上案板。
艾叶是他前两天采的,叶子厚实,气味冲鼻。
灵谷壳是上次袁老顺手塞的,说是新品种脱壳后的副产品。
他还加了一小撮晒干的野薄荷,图个清香味。
第一次调比例,艾叶放多了,点燃试香时呛得直咳嗽。
烟太浓,像烧塑料。
他赶紧开窗,扇着本子把烟轰出去,生怕吵醒楼上的人。
第二次减艾叶,增谷壳,火候没控住,香锥烧得太快,不到十分钟就没了。
他捏灭残火,看着灰烬皱眉。
“得持久,还得温和……”
第三次他改用文火慢焙,先把材料分别烘干,再按母亲笔记上的比例混合。
研磨时用了石臼,捣得极细。
最后搓成小锥形,摆在竹筛上晾着。
一共做了九支,分装三盒。
每盒贴了标签。
红缨姐、素琴姐、雪舟姐。
字是他一笔一划写的,不敢潦草。
中午阳光照进客厅时,三盒安神香静静躺在茶几上。
盒子是旧茶叶罐改装的,外头裹了层蓝布,用麻绳扎着。
他坐在小凳上守着,手一直搭在其中一个盒子上,像是怕它跑了。
楼梯响了。
林红缨下来了,作战服换成了黑色长裤和深灰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
她脚步很轻,但肩甲摩擦的声音瞒不过林大勇的耳朵。
她看见茶几上的盒子,顿了一下。
“这是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
林大勇站起来,拿起标有她名字的那盒,递过去。
“安神香。”
“你最近睡得不好。”
“昨晚巡夜回来,你在走廊站了二十分钟才开门。”
林红缨没接。
眉头微微皱起。
“我能扛。”
“你还小,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林大勇没收回手。
他又往前送了半步。
“姐。”
“让我做点什么。”
他说完,伸手按住她的手背。
掌心有点汗,但他没松。
两人僵了几秒。
林红缨低头看他,眼神从警惕慢慢变软。
她终于接过盒子,指尖蹭过麻绳结。
“……谢谢。”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时周素琴也下来了,穿着居家绒裤和桃红毛衣,手里还抱着保温杯。
“哟,开会呢?”
她眼睛扫到另外两盒,立刻笑出酒窝。
“这不是给我和雪舟准备的吧?弟弟懂事了啊。”
林大勇把属于她的那盒递过去。
“你保温杯里的参茶都快泡成泥了。”
“该歇歇了。”
周素琴笑容僵住一瞬。
随即低头看杯子,揭开盖子,里头褐色液体浑浊,几根参须沉在底。
她轻轻“啧”了一声。
“被发现了。”
接过盒子时手指抖了下。
秦雪舟是最后一个下来的。
她没穿白大褂,只套了件宽大的实验服外套,银发乱糟糟的,黑眼圈明显。
她站在楼梯口没动,目光落在茶几空位上。
林大勇拿起最后一盒,走过去。
“你的屏幕光太亮。”
“梦里都在改代码。”
秦雪舟盯着他看了三秒。
没说话,伸手接过。
盒子边缘和她指尖碰了一下,她忽然说:“……谢谢。”
三人围在茶几边,没人拆盒子。
空气静了几秒。
林大勇退后一步,拍拍裤子。
“我去阳台守着。”
“有事喊我。”
林红缨突然开口:“今晚我不执勤。”
“你去睡。”
林大勇摇头。
“我说了,我守夜。”
“你们好久没睡好了。”
“今晚换我。”
他转身就走,脚步干脆。
穿过客厅,推开阳台门。
外面风有点凉,他没关门,坐在小凳上,背靠墙壁。
药篓放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安神香。
还没轮到他用。
得等她们都睡着了再说。
楼上传来轻微动静。
林红缨回房,门关上了,但没锁。
周素琴在沙发上摊开毯子,哼了两句跑调的歌,然后安静下来。
秦雪舟的脚步进了书房,电脑休眠的绿灯闪了一下,熄灭。
林大勇仰头看天。
云散了,蓝天透出深青色,星星开始冒出来。
他把香收进药篓夹层,双手枕在脑后。
他知道她们没立刻睡。
楼上有人翻身,有人叹气,有人轻咳。
但他没动。
就这么坐着。
半小时后,一股淡淡的清香从客厅飘上来。
是艾叶混着谷壳的气味,带着一丝薄荷的凉意。
他嘴角动了动。
又过了二十分钟,二楼传来均匀呼吸声。
林红缨的房间灯灭了。
他听见她翻身的床板响,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低头看了看药篓。
手指慢慢抚过藤编的纹路。
这东西跟了他八年,补过三次,边角都磨白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能变成这样一筐东西。
结实,不显眼,但能装得住她们需要的一切。
风刮了一下,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抬手拨开,继续望着夜空。
一颗星特别亮,在头顶不动。
他没许愿。
也不需要。
这一刻他已经拿到了最想要的东西——让她们安心闭眼的资格。
楼下客厅,周素琴在梦里翻了个身,毯子滑到腰间。
她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句:“明天……要睡到中午……”
书房里,秦雪舟躺在床上,眼镜摘了,手还搭在床沿。
她睡相很轻,呼吸平稳。
床头柜上,那盒安神香静静立着,封条未拆。
二楼卧室,林红缨平躺着,眼睛闭着。
床头柜上摆着机械润滑油瓶,但她今天没拧开。
那只义肢手臂搁在身侧,关节没上油,却也没发出声响。
整栋楼安静下来。
只有阳台一人独坐。
星月照肩,药篓横膝,手中香未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