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在沙发上坐了许久，书页翻到一半就没再动过。
阳光从窗缝爬进客厅，又慢慢退去，最后只剩下一圈淡影子贴在地板上。
他闭眼假寐，可脑子里全是周素琴那张笑得自然的报告单。
他知道那是假的。
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还什么都做不了。
系统界面在他眼前闪了两下，贡献值栏还是七百三十六。
离换高级义体材料还差八百六十点。
他叹了口气，把书合上，起身往厨房走。
渴了。
就想喝口水，清清脑袋。
路过书房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门没关严，一道蓝光从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上划出一条细线。
他还听见了轻微的敲击声。
哒、哒、哒。
很慢，但没停。
他皱眉。
这个点谁还在干活？
家里除了他应该都睡了。
他轻手轻脚凑近，侧耳听了听。
没有呼吸声，只有键盘响。
他慢慢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秦雪舟趴在书桌前，头枕着手臂，眼镜滑到了鼻尖。
她睡着了。
电脑屏幕还亮着，代码一行行往上滚。
左边是复杂的函数结构，右边是密密麻麻的注释。
最底下那一行，被加粗高亮：
while(alive){protect_dy();}
林大勇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
心跳忽然重了一下。
他认得这语法。
上次系统奖励《编程基础入门》，他翻过几页就扔了。
太枯燥。
可这一行他看懂了。
只要活着，就守护大勇。
不是任务指令，不是实验记录。
是一段循环。
一段不会停的承诺。
他愣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冷气从脚底往上爬。
不是因为凉，是因为心里某个地方突然空了一块。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结果人家早就写进程序里了。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木地板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秦雪舟没醒。
她头发乱了几缕贴在脸上，嘴角微微下垂，看起来累得不行。
工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林大勇伸手取下来，抖开。
衣服有点旧，袖口磨毛了边。
是他穿了三年那件。
他弯腰，小心翼翼披在她肩上。
动作慢得像拆炸弹。
生怕惊醒她。
她身子动了动，咕哝了一声。
“……参数修正完成百分之九十二……”
然后又睡死过去。
林大勇直起腰，站在她身后。
屏幕上的代码还在跑。
绿色字符不断刷新，像是永不停歇的河流。
他低头看着她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浅疤，据说是基因舱留下的标记。
他以前觉得那是实验的痕迹。
现在觉得，更像是勋章。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三姐半夜起来给他熬药。
他迷迷糊糊看见她在灯下写东西。
原来不是药方。
是代码。
她早就在修那扇门了。
用他看不懂的方式，一点一点护着他。
他喉咙有点紧。
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说什么呢？谢谢？
太轻了。
叫她去睡？
可他知道，她不会停。
就像他也不会停一样。
他绕到她对面，蹲下来，平视着她熟睡的脸。
银发遮住半边额头，眼镜压着眉骨留下一道红印。
他伸手，轻轻把她眼镜摘下来，放在一旁。
然后拿起她桌上一支红色记号笔。
笔帽咬在嘴里，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一页空白。
他想了想，写下：
if(sisters_tired){
make_an_shen_xiang();
}
写完自己笑了下。
有点傻。
可他觉得，这才是他该做的事。
不靠系统，不等上交。
他自己来。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站起身时，顺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又把台灯调暗，只留屏幕光照着她。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件旧外套盖得严实，肩膀没露出来。
他转身要走。
刚迈一步，听见她梦里又说了句什么。
“……dy别碰那个按钮……”
他脚步一顿。
回头。
她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呼吸恢复平稳。
他没再动。
就站在原地，看着她。
好久。
窗外风刮了一下，窗帘晃了晃。
月光斜进来，照在她手边的水杯上。
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他走近瞥了一眼。
是份程序流程图。
标题写着：《L-09个体防护协议V7.3》。
下面小字标注：核心逻辑永不上传，仅本地运行。
他看完，默默把纸抽出来，翻了个面。
背面画了个小人，戴着草帽，扛着药篓。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家大勇，天下第一稳。
他鼻子忽然一酸。
赶紧吸了口气。
不能哭。
男的。
尤其在这种时候。
他把纸放回去，轻轻压好杯底。
然后走到门边，停住。
没回头。
只是低声说了句：
“可这次，换我来守你们了。”
声音很轻。
像风吹过电线。
说完，他拉开门，走出去。
顺手带上门。
咔哒一声。
屋里只剩下键盘自动运行的微响。
和那一行永远不结束的代码。
while(alive){protect_dy();}
秦雪舟在梦里动了下手。
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像抓住了什么。
林大勇站在走廊上，没回卧室。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抬头看着天花板。
眼睛是亮的。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新建一条。
标题写：安神香配方改良计划。
下面第一条：明天找袁老要灵谷壳，三比一配艾叶。
第二条：加微量灵泉水，提纯三次。
第三条：做成锥形，烧得久。
他一条条往下写。
写得很认真。
像在签一份誓约。
写完，他点了保存。
抬头看了看书房门。
没光了。
他猜她应该是关机睡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走回自己房间。
没开灯。
摸黑上了床。
闭眼。
可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那行代码。
一遍遍刷。
一遍遍亮。
他忽然又睁眼。
翻身坐起。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基础引气诀详解》。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
拿起笔。
他写：
我林大勇，今日立誓。
不再只等姐姐们挡在前面。
从今往后，我护她们。
如她们护我。
天知地鉴。
若有违此誓——
他顿住。
想了想，把后面划掉。
重新写：
——我就天天吃王翠花阿姨做的苦瓜炒蛋。
写完，自己先笑了。
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这次躺下，踏实了。
窗外月亮升到头顶。
照得窗台一片白。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缓。
而在楼下书房里，电脑早已休眠。
可就在刚才，硬盘深处某个加密分区，自动执行了一条新指令。
日志记录显示：
用户：qxz
操作：备份文件《守护者协议_最终版》至离线存储
备注：他今天看了代码。
他知道了。
硬盘灯闪了一下，熄灭。
整栋楼安静下来。
只有两个人的心跳，隔着楼层，静静呼应。
林大勇在梦里笑了笑。
像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