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楼道里还飘着点夜露的湿气，他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屋里没开灯，但厨房方向透出一缕光。
他知道是谁在忙活。
周素琴正站在冰箱前，手里捏着一张纸，低头看着什么。
她穿了件浅灰的家居服，袖子卷到小臂，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回，只把那张纸往冰箱门上一贴，顺手抹平边角。
“早啊。”她嗓音轻快，像刚泡好的热茶。
林大勇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是体检报告。
标题写着《新型义体寿命评估》，下面还盖着个红章，看起来挺正规。
结论那一栏清清楚楚：经检测，新一代生物融合义体可延长使用寿命五年。
他盯着看了三秒，喉咙动了一下。
“真的？”他问。
周素琴转过身，脸上笑得特别自然。
“真的。”她说，“你姐还能陪你很久。”
她说话时眼睛都没眨一下，嘴角翘着，连眉梢都带着笑意。
林大勇也笑了，肩膀松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后颈，那里有块旧伤疤，每次紧张就会发烫。
现在不烫了。
他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比昨晚轻快多了。
昨晚他还坐在台阶上啃冷馒头，脑子里全是训练场上的砖块和血迹。
今天早上，阳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像撒了层金粉。
周素琴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灵参茶，手指不经意地卷了下发梢。
她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碎纸机。
机器还开着，指示灯绿着。
她走过去，轻轻按了下启动键。
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节奏平稳。
一张纸被缓缓吞进去，切成细条。
那是另一份报告。
真正的那份。
上面写着：目标个体义体核心磨损率达百分之八十九，预计剩余可用时间两年十一个月。
她看着纸屑落进桶里，脸上还是笑着。
手指却微微抖了一下。
但她很快把手背到身后，顺势拉了拉衣袖，遮住手腕内侧的汗。
林大勇没注意这些。
他正盯着冰箱上的新报告看。
越看越觉得心里踏实。
他想起小时候发烧，大姐背他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也不停。
那时候他就想，只要姐姐们没事，他就能一直往前走。
现在好像也没变。
只是姐姐们不说真话了。
但他愿意信。
哪怕只信一天也好。
周素琴走回餐桌，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还行。”他说，“做了个梦，梦见我妈还在做饭。”
“她做的红烧肉最好吃。”周素琴接得飞快。
“你怎么知道？”他愣了下。
“你喝醉那次说的。”她眨眨眼，“说你妈放糖总多两勺。”
林大勇脸一红。
“我没喝醉。”
“哦。”她拖长音，“那你抱着我喊‘二姐’也是清醒的？”
“那是意外！”
“嗯嗯，意外。”她笑出声，端起杯子掩住嘴角。
林大勇低头喝茶，耳朵尖有点热。
这女人太会戳人痛处了。
但他不讨厌。
相反，这种日常拌嘴让他觉得日子是活的。
不是那种压在胸口喘不过气的沉重。
厨房窗外，一只麻雀跳上窗台，啄了两下玻璃。
周素琴抬头看了眼。
“今天天气不错。”她说。
“嗯。”他点头，“适合晾被子。”
“你姐昨天劈那么多砖，肯定累坏了。”她语气随意，“待会给她炖点骨汤。”
“你也别光顾着她。”林大勇抬眼，“你自己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她一顿，随即摆手：“我这叫熬夜工作，专业形象。”
“谁的工作要在半夜三点改报销单？”他哼了声，“赵铁柱说你办公室灯亮到凌晨。”
“赵铁柱的话能信？”她翻白眼，“他还说你偷藏了十斤灵米呢。”
“我没藏！”他立刻反驳。
“你看，一提就炸。”她笑得更欢，“典型的做贼心虚。”
林大勇闭嘴，低头猛喝一口茶。
水有点烫，他龇牙咧嘴。
周素琴看他那样，忍不住伸手拍了下他肩膀。
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
她收回手时，指甲边缘蹭到了桌角。
一点皮破了，渗出血珠。
她不动声色地缩回手，用拇指压住伤口。
林大勇没看见。
他正望着冰箱出神。
那张报告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红章鲜亮，字迹工整。
他忽然问：“你是科长，能随便出这种报告？”
周素琴眼皮都没颤。
“内部特批文件。”她说，“加盖双章，走绿色通道。”
“这么厉害？”他挑眉。
“那当然。”她扬起下巴，“我可是能把烤鸭发票写成科研经费的人。”
“你报销过烤鸭？”他瞪眼。
“重点是你姐能多活五年。”她严肃起来，“其他的，不重要。”
林大勇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点头。
“你说得对。”他声音低了些，“只要她没事就好。”
周素琴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她站起身，绕到他背后。
伸手揉了揉他脑袋。
“傻小子。”她声音很轻，“姐姐们都会好好的。”
林大勇没躲。
他仰头看她，眼里有点亮光。
“你们别骗我。”他说，“要是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好。”她答应得干脆，“有事一定告诉你。”
说完转身走向碎纸机。
按下复位键。
机器嗡了一声，彻底安静。
她盯着空荡荡的入口看了两秒。
然后关掉电源，拔下插头。
再回头时，脸上又挂上了笑。
“我去洗个脸。”她说，“马上做早餐。”
林大勇嗯了声。
她走出厨房前，脚步顿了下。
没有回头。
只是左手悄悄攥紧了右手腕。
那里有道旧伤，是上次任务留下的。
每次说谎说得久了，就会隐隐作痛。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离开。
林大勇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阳光慢慢爬上了他的手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纹，忽然觉得刚才那句话问得太软了。
他是男人。
不该总是等着姐姐们保护。
他站起身，走到冰箱前，仔细看了看那份报告。
字是真的。
章也是真的。
可有些东西，假不了太久。
他知道周素琴在瞒他。
但他决定先装不知道。
不是因为懦弱。
是因为他也想保护一次她们。
而不是永远被护在身后。
他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
他走到客厅沙发坐下，从茶几底下抽出一本书。
《基础引气诀详解》。
封面已经磨毛了。
这是他爸留下的唯一一本修行书。
他翻开一页，目光却没落在文字上。
而是盯着天花板出神。
外面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
周素琴在洗脸。
她洗得很慢。
冷水拍在脸上，让她清醒。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点白。
眼下青影明显。
她盯着自己看了好久。
然后挤了点牙膏刷牙。
泡沫沾到嘴角，她没擦。
只是对着镜子低声说了句：“撑住。”
声音很轻。
像风吹过树叶。
刷完牙，她漱了口。
抬头时，眼神已经恢复平常。
她撩了把头发，转身走出洗漱间。
路过客厅时，看见林大勇坐在沙发上翻书。
灯光照在他身上，轮廓柔和。
她停下脚步，靠在墙边看了几秒。
没出声。
然后轻轻走回自己房间。
关门的动作很轻。
咔哒一声。
屋里暗了下来。
林大勇翻了一页书。
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听着那声关门响，心里默默记下一笔。
等哪天系统够贡献值了。
他要换最好的义体材料。
亲手给大姐换上。
绝不让她再熬到只剩两年寿命。
他合上书，放在腿上。
抬头看向窗外。
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嘴角慢慢扬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