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岑怔醒过来,第一反应是太安静了。以前每天早上,零都会准时播报。
比如:
〔早上好。〕
〔今日天气:晴转多云。〕
〔你的身体状态:良好。〕
〔系统恢复率:63%。〕
每天都一样,准时,准确,像闹钟。但今天没有,什么都没有。
岑怔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很远的地方,有车开过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零不在了吗,他当然还在。
岑怔坐起来,靠在墙上。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臂,凉的,金属的触感。零在他脑子里,他还在,只是不说话了。
岑怔:"零。"
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哑。没人应。
岑怔:"零。"
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应。岑怔停住了,他没再叫。他知道零能听见,零只是不想说,或者不知道该说什么。
岑怔起来,洗漱,收拾东西。全程零都没说话,像一个被关掉了声音的机器。但岑怔知道,他没关。他在听,在看,在想,只是不说。
沉默。
以前的零不会这样。以前的零会回答每一个问题,会播报每一条数据。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乱牙上来送早饭,看见岑怔的脸色,吓了一跳。
"我靠你怎么了?"
他把饭放在桌上。
"我看你……这是有心事儿?"
岑怔:"没事。"
他拿起筷子吃饭,一口一口的,很慢。乱牙坐在对面,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
"那个……"他挠了挠头。
……
同一时间,芯核动力北区总厂,质控部抽检组办公室。林晓坐在工位上,面前堆着各产线的抽检数据报告。
林晓本来在第三产线实习,因为手稳眼准,上周刚被抽调到总厂质控部抽检组——说是抽调,其实就是借过来帮忙,能不能留下来还不一定。
办公室的荧光灯亮得发白。一份一份的抽检记录,从他手里过——各条产线的抽样数据、异常报告、缺陷分析照片。
他一份一份地翻,速度很快,很准。哪份数据有异常,哪份报告参数不对,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旁边的老员工都忍不住看他两眼。
"这小子。眼真毒。"他们私下说,没有太刻意的压低声音,就只是普通的悄悄话。
林晓听见了,但他没反应,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些记录上。还有在那些抽检记录的角落里,有一些东西,他看不懂的东西。符号,标记——有的在异常备注栏里手写着,有的在抽检照片的边角处,像闪电,又不像。
他皱了皱眉,鼠标滚轮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深处的经理室。质控部刘经理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他觉着里面有人盯着他。林晓低下头,继续翻记录,他的手指攥紧了。鼠标的塑料壳,硌得指节发白。
他想起他妈吃的那种药,白色的盒子,盒子角落也有一个差不多的标,闪电形的。
他以前以为那是什么药厂的商标,现在他不确定了。但他也没慌,反而心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芯核动力这么大,什么都做,人形机,义体,药。
只要爬得够高,什么都能拿到。最好的药,最好的医生,还有岑怔想知道的那些事。他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了。鼠标的冰凉,变成了一种很实在的感觉,他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
——
"林晓那边。又有新消息了。"
岑怔的手顿了一下。
"说。"
乱牙:"王组长被调走之后。他们组转正名额空出来了一个。"
"林晓是实习生。按规矩轮不到他——一般要半年才能转正。"
"但是——"他顿了一下。
"他们刘经理跟他说了。"
"'好好干,转正的事,我心里有数。'"他学着经理的语气,拿腔拿调的。
"林晓听懂了。他最近开始加班了——本来实习生到点就走,现在他主动留下来整理异常报告。还主动跟其他组的人打交道,问这问那。"他挠了挠头。
"我感觉他最近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就是,以前他是那种'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现在……"
岑怔:"现在什么。"
乱牙:"现在他可能会帮人数钱。"
"但他起码是知道自己在帮人数钱了,哈哈。"
岑怔没说话。他继续吃饭,一口一口的,很稳,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乱牙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没反应,也没再说了,低下头吃饭。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然后。
乱牙的筷子停了,他抬起头。"你听见了吗?"
岑怔没说话。他听见了。从墙的另一边。
咔哒。咔哒。咔哒。比之前快,也比之前近。
吃完饭,乱牙收拾东西下去了。岑怔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很暗。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零还是没说话,岑怔也没说。就这么耗着,在比谁先开口。
——
中午,岑怔起来检修左臂。他把工具摆在桌上,一排,很整齐。
然后把左臂的仿生皮揭下来——从手腕的接口处开始,一点点往上掀,像揭一层贴膜。胳膊的形状还在,只是外层的肤色没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传感层,有细密的电路板纹路。再往里是合金骨架和电机的轮廓。
他开始清理,用小刷子刷齿轮,刷轴承,刷线圈。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零还是没说话。要是搁以前,零早就开始报数据了。
〔齿轮磨损率:3%。正常。〕
〔轴承润滑:良好。〕
〔线圈温度:32度。正常。〕
一句接一句,像说明书一样。但今天没有,什么都没有。岑怔就那么默默地刷着,刷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齿轮都发亮了,他还在刷。
——
下午,岑怔停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左臂。金属骨架,闪着冷光。零在他脑子里,他是能一直听见所有的话的,所以岑怔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说不违反协议。"他说,"但你删了记录。"
"如果真不违反。"
"你是不需要删的,你这是“心虚”。"
屋子里很安静。零没说话。岑怔也没指望他回答,他就是想说,想说出来。
又过了很久,久到太阳都偏西了。零的声音才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很轻,很慢,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只有一句话,然后又沉默了。岑怔看着自己的左手,看了很久。
无法回答。
零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删记录。他只知道,他删了,而且他不后悔。
岑怔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他没回头,背对着房间。
"你不是工具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工具不会删记录,同样也不会沉默,或许我们该重新认识。"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还是没关,和昨天一样。
岑怔下楼,在锈带里走,漫无目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就是想走走,想一个人待着。锈带里很热闹,人来人往的。两边的摊子挂着黄灯泡,一个接一个,像一串发光的土豆。摆摊的,逛街的,吵架的,什么人都有。声音很大,很乱。
但岑怔觉得很安静,因为零没说话。
平时这个时候,零会播报周围的情况。
他甚至可以猜得出零会说些什么:
〔前方五米。有一个械体改造者。威胁等级:低。〕
〔右侧摊位。出售二手电子元件。质量:差。〕
〔后面三米。有一个人在跟踪你。——不,他只是路过。〕
一句接一句,但今天没有,什么都没有。岑怔就那么走着,在人群里,像一个透明人。他走在街上,手不自觉地敲腿,
——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岑怔走到了一个修车铺门口。铺子不大,门口堆着一些废零件。一个老头蹲在地上,正在修一辆旧摩托,手上全是油。岑怔停下来,站在门口,看着他。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修东西?"
岑怔摇了摇头。
"就看看。"
老头撇了撇嘴,低下头继续修。
"看啥啊,有啥好看的。"
岑怔没说话。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老头修摩托,拆零件,擦油污,调试,一遍又一遍。很熟练,也很无聊。但岑怔看得很认真。
——
看了大概半小时,老头修好了。他把摩托发动起来。
轰隆隆——
响了几声,然后平稳了。老头满意地点了点头,擦了擦手,站起来。看见岑怔还在。
"你还没走啊?"
岑怔:"嗯。"
老头上下打量他。
"你也修东西的?"
岑怔:"嗯。"
老头:"修啥的?"
岑怔:"什么都能修修。"
老头"切"了一声。
"吹吧你就。"他蹲下来,开始收拾工具。
"什么都修的人。"
"最后什么都修不好。"
岑怔没说话。老头收拾工具的时候,掉了一个螺丝。岑怔弯腰捡起来,递过去。老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你就看看?"
岑怔没说话,就看着老头接过螺丝。
"手倒是挺稳。"他嘟囔了一句。
他看着老头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很稳,很熟练,修了一辈子东西的手。岑怔的手是改装过的,换过的。
岑怔突然想。自己老了之后,会不会也是这样,蹲在一个修车铺门口,手上全是油,修一辆车,或者别的什么。
岑怔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门。房间里还是他走的时候那个样子。工具还摆在桌上,没收拾。门还是开着的。零没说话,也没提醒他关。
岑怔走进去,关上门,然后坐下来,开始慢慢收拾桌上的工具。收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零还是没说话。
该说是有意识的坏处吗,好像真闹脾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