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架下的两个人已经转身走了。
赵旌往地上啐了一口,一瘸一拐地扶着三轮车车斗:“什么玩意儿,以前四房办诗社活动的时候,那小子连搬板凳都抢着干,见着姬丹恨不得趴地上给人擦皮鞋,现在抱上洋大腿,装得跟个人似的。”
柴娜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个叫日川明的男生笑起来的时候,她右肩胛骨下方的某处皮肤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刺痛得厉害。
那种痛感跟看到嬴峥时的压迫感完全不同,是一种带着铁锈味、让人生理性反胃的恶心。
“行了,别看了,眼珠子掉地上还得花钱洗,”华夏单手握着三轮车车把,脚下一蹬,“上车,先去二房那边收水桶,下午五点还有场拆迁戏要看呢。”
赵旌也不客气,直接翻身坐进车斗里,拍了拍旁边空着的位置:“来啊宝贝,敞篷豪车,错过这村没这店了。”
柴娜叹了口气,认命地爬上车斗。
三轮车在水泥路上哐当哐当地颠簸起来,震得她早上喝的那碗白粥在胃里直晃荡。
……
暮气慢慢升腾起来了一点,南区,二房熊氏活动楼。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动静,夹杂着几个男生扯着嗓子的叫骂。
“搬!全搬走!连插座板都给我抠下来!看李斯那孙子拿什么通电!”
“负刍哥,三房的田建刚才发消息,说他们那边有事先撤了,不来帮咱们撑场子了……”
“我呸!田建那个软骨头,迟早被人连皮带骨吞了!”
柴娜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二房那群人跟搬家公司遇上地震似的往外搬旧沙发、饮水机,甚至还有人扛着两盆半死不活的发财树。
“啧,这阵仗,比咱们六房体面不到哪儿去啊。”赵旌坐在三轮车车斗里,翘着二郎腿啃着苹果。
“二房底子厚,占着南区最大的三个仓库,但人心早就散了,”华夏把车停在树荫下,走过去拎起门口的两个空水桶,“熊负刍压不住下面那帮旁支,长房还没动手,他们自己先分起家产来了。”
话音刚落,路口那边就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李斯走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个秒表,身后跟着二十几个穿黑衣的长房男生,手里全拎着封条和铁锁。
“四点五十九,”李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从楼里冲出来的熊负刍,“熊师弟,钥匙呢?别告诉我你把钥匙吞肚子里了。”
熊负刍怀里还抱着个微波炉,脸色涨得像猪肝:“李斯,你们长房别欺人太甚!昨天明明说好只收一号仓库,二号和三号留给我们二房做社团活动室!”
“昨天是昨天,今天行情变了,”李斯一挥手,“动手,除了身上穿的衣服,这楼里一根毛都不准带走!谁敢拦着,直接记大过处分!”
二房的人虽然嚷嚷得凶,真等那群人高马大的黑衣男生冲上来,立马来了一出鸟兽散,抱头鼠窜的速度比兔子还快。
熊负刍怀里的微波炉被人一把抢过去砸在地上,钢化玻璃门摔得粉碎。
“你们……你们不得好死!”熊负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斯的鼻子骂,“早晚有一天,我们楚……我们二房就算只剩三个人,也得把你们长房的皮扒下来!”
柴娜在旁边听得眼皮一跳。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这帮人怎么连放狠话都跟历史书上写的一模一样?寰宇大入学考试是不是背着她考了《史记》全文背诵?
“三个人?”李斯嗤笑一声,走过去拍了拍熊负刍的脸,“给你三百个人你也翻不了天,滚吧,今晚北区礼堂庆功宴,记得来喝杯水酒,顺便看看三房是怎么聪明识时务的。”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北区大礼堂,后厨洗碗间。
外面的大厅里灯火通明,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交响乐,隔着一道厚重的隔音门,都能听见推杯换盏的喧闹声。
后厨里水汽弥漫,洗碗池里堆着像小山一样的油腻餐盘。
“我靠,这帮牲口是饿死鬼投胎吧?吃这么多!”
赵旌系着一条脏兮兮的防水围裙,戴着黄色胶皮手套,抓起一个沾满红酒渍的高脚杯,恶狠狠地往刷子上怼。
柴娜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用左手慢吞吞地拿干抹布擦盘子:“宝贝,你轻点,这杯子摔碎一个扣五十,咱俩今晚白干还得倒贴十块钱。”
“扣个屁,算长房的战损!”赵旌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倒真放轻了点力道,转头往外看了一眼,“哎,华夏呢?怎么送完菜就没影了?”
“他在前面换酒水呢,”柴娜把擦干净的盘子摞起来,叹了口气,“早知道这么累,还不如回钟老那破钟楼啃冷馒头。”
正说着,后厨的侧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三房的当家人田建缩着脖子溜了进来,身上穿着一套明显小了一号的黑色立领制服,领口勒得他脖子粗了一圈,看着像只被掐住嗓子的胖头鱼。
“哟,这不是三房的田大少爷吗?”赵旌手里的刷子一停,泡沫甩了田建一裤腿,“怎么着,前厅的鲍鱼海参不合胃口,跑后厨来找泔水喝?”
田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压低声音道:“赵旌,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我那是识时务!李斯已经答应我了,只要今晚我当众表态归顺长房,商业街东头那三个铺面全归我!”
“归你?”柴娜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抹布没停,“合同签了吗?钥匙拿到了吗?”
“那……那还能有假?”田建眼神有些闪烁,从兜里摸出一包中华烟,手抖着抽出一根,“嬴师兄刚把二房清理完,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还能亏待我这个主动投诚的?”
这时候,华夏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摞刚撤下来的空酒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商业街的铺面,半小时前已经全部贴上北区后勤处的封条了。”
田建手里的烟啪嗒一下掉在满是油污的地上。
“你胡说八道什么?!”田建猛地转过身,声音都劈叉了,“李斯明明跟我说……”
“他说把你安排进长房下属的绿化队,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西北角拔草,”华夏把空酒瓶往框里一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处分通知单就在李斯西装内兜里揣着,等会儿你上台交完三房的印章,他就会当众念出来。”
田建整个人傻在原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肥肉往下淌,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啧啧啧,”赵旌摘下手套,幸灾乐祸地摇了摇头,“卖友求荣换来个拔草编制,田建,你这买卖做得,连村口被骗保健品的老太太都得管你叫声祖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田建猛地推开门,连滚带爬地往大厅方向跑去。
柴娜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摇了摇头:“齐王建不战而降,最后被活活饿死在松柏林里,让他去拔草,嬴峥还挺尊重历史。”
华夏拿起水龙头冲了冲手,转头看向她:“又想起来了?”
“一点点吧,”柴娜揉了揉眉心,“脑子里跟装了个接触不良的电视机似的,拍一下蹦两个画面。对了,前面怎么样了?”
“六房的牌子全收齐了,”华夏擦干手,从兜里摸出两个刚出锅的奶黄包塞进柴娜手里,“嬴峥正准备上台宣布成立新的学生会,把柴家六房的编制彻底取消。”
“这么快?”赵旌凑过来,顺手抢走一个奶黄包塞进嘴里,“那梅森那帮人呢?就眼睁睁看着他把蛋糕全吞了?”
“梅森今晚没来,但他派人送了一份贺礼过来。”
“什么贺礼?”柴娜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问。
话音未落,前面的大厅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香槟塔被人直接掀翻在了地上。
紧接着,音响里的交响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麦克风刺耳的电流啸叫声。
一个温和却透着股阴冷劲儿的男声,通过大厅的扩音器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后厨:
“嬴师兄,切斯特家族特意为您准备的这份六房历代欠款清算单,不知道您还满意吗?”
柴娜手里的半个奶黄包差点掉地上。
是下午在紫藤花架下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生,日川明!
“走,出去看看!”赵旌把围裙一扯,抓起手边的刷碗刷子就往外冲。
柴娜刚想跟上去,手腕却被华夏一把拉住。
“等会儿,”华夏盯着她突然变得有些苍白的脸,眉头微蹙,“你手怎么这么凉?”
柴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不是凉,是刚才洗碗的时候,洗洁精好像兑多了,那股刺鼻的化学香精味混着大厅里传来的声音,让她脑子里那台破电视机又开始疯狂闪雪花屏了。
画面里没有火,也没有剑。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和一个穿着长衫、站在甲板上拼命往海里扔书的背影。
“没事,”柴娜深吸了一口气,反手拽了拽华夏的袖子,“去前厅,我想看看那小子兜里到底装了什么狗屁倒灶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