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听说黄志远的传媒公司暴雷,志远传媒的惨状,是程霜当笑话讲给我听的。
“搬出CBD了,搬到六环外的创业园,工位砍了三分之二。”她划着手机里的新闻页面,“员工工资拖了三个月,连他那个前台都跑路了。哦对了,黄志远那辆保时捷,被金融公司拖走了。自从你停了副卡,现在车贷他自己都续不上。”
可是我却没笑,我在心里盘算着另一笔账。
当初如果我在那张担保合同上签了字,现在被贷款公司按月息五分追着跑的,就是我。
两千万的“过桥”费,过的从来不是桥,是无底洞。上辈子我跳下去填过,连个回音都没听见。
这辈子,洞里站着的人,换成了他们自己,而我站在了岸边。
我想起上辈子自己老黄牛一样累死累活地工作,病了都不休息带病工作,赚的钱给他们好的生活,替他们铺路,‘擦屁股’善后,买车买房,可他们仍然不知足,榨干了我的血肉,最后连骨头都被拿走估了价。
这辈子看清了之后,我终于可以放下前世被我妈PUA“家庭顶梁柱”只知干活,却从来没有停下来让自己歇一下的生活了。
最近一段时间,我把他们电话都拉黑后清净了不少。身体和精神都在逐渐复原中。
周五的夜里,下起了暴雨。我将要睡着时,手机响了,拿起手机看到是一个陌生号码。
“姐……”朝雨的声音裹着雨声,感觉像外面的天气一样又湿又冷,“我在你家楼下,我没带伞,我等两个小时了……姐,我求求你,让我上去说几句话,就几句话……”
上辈子,这样的雨夜,我会心疼地穿着拖鞋就冲下去。
这辈子,我给保安室打了个电话:“让林女士上来吧。另外,门口监控帮我留一份。”
朝雨进门的时候看起来确实狼狈,衣服湿了,妆花了,头发滴着水,怀里却护着一个干爽的纸袋。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来纸袋,里面是一张塑了封的老照片,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笑得缺了颗门牙。
“姐,你还记得吗?”她把照片推过来,眼泪恰到好处地落下,“你出道第一个月的工资,给我买的红裙子。我穿着睡了一个星期,怎么也不肯脱,妈还骂我神经病。”
我记得,我怎么会不记得。
“姐,我知道错了,我们都错了。”她她抓住我的手,手心冰凉,“妈老糊涂了,爸是个烂人,可我呢?我跟你是一个妈肚子里出来的啊!你看看这照片,你看着它,你真的忍心哟吼都不再理我了吗?”
我等她哭完,平静地抽回手:“说吧,要多少。”
听到我这句话,她的眼泪刹住了,好像哪里暗藏着一个开关。
“两千万。”她往前凑了凑,“姐,就最后一次!志远的公司就差这个过桥费,三个月,最多三个月他就能还你!我们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姐,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朝雨。”我打断她,“志远传媒拖欠工资三个月,外面小贷欠了八百万,月息五分,光利息一个月就有几十万。你们要的不是过桥,而是填坑。这种情况下,两千万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她的脸瞬间僵住了:“你……你调查我们?”
“我只是在告诉我妹妹,别往火坑里跳。”我把茶杯推给她,“我给你们指条路:申请破产清算,及时止损。黄志远要是不同意,那就说明他要填的不是公司的坑,而是别的坑。”
“别的坑是什么坑?”她迟疑地问。
“赌,或者骗。”我说,“你自己回去查。”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换了副面孔,声音又软下来:“姐,这样吧,我求求你,你帮我们这一次,你的婚礼,我回去劝劝妈,我们保证一个都不去闹,安安分分的,行不行?”
我听笑了。
合着她的算盘在这打着呢,想拿“不来搅和我的婚礼”当筹码,跟我做交易。她甚至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我这一世才明白,在她的人生里,亲情从来都是明码标价的商品,区别只在于这次是进货还是出货。
“我的婚礼,本来就没有打算预留你们的位子。”我冷笑着说,“好可惜,你这个筹码作废了。钱,没有。门在那边,请便。”
我的话音落下,空气彷佛凝固了。
我看到朝雨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剥落——可怜、哀求、委屈,全都剥落干净后,露出最底下的那层东西。
她站起来,把那张照片狠狠拍在桌上:
“我告诉你,林晚星,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这句话,上辈子没舍得听你说完,就先把钱转过去了。”
她听不懂。她也不需要听懂。
她摔门而去,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砸出一串带着火气的咚咚声。
她走后,我拿起桌上那张照片。
穿红裙子的小姑娘缺着门牙,笑得没心没肺,紧紧搂着旁边那个青涩的、十几岁的、扎马尾的姐姐。
那个姐姐看着镜头,眼神有点怯,又有点倔。那时候她刚出道,以为自己挣钱养家,是件顶天立地的好事。
这张照片,我留下了。
不是为林朝雨留的,是为那个小姑娘留的‘遗照’,因为现在她在我的心里,她早就死了,死在某一台摄像机前面。
我望向窗外,雨还在下。
沈知行的电话准时打进来,每天睡前一个,雷打不动。
“吃饭了吗?”他开口第一句,永远是合同的第十七条。
“吃了。”我顿了顿,“朝雨今晚来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马上过来。”
“不用,已经走了。”我看着窗外的雨,忽然说,“沈知行,婚礼那天,可能会很难看。”
“我知道。”他说,“我妈说了,她那天只做一件事。”
“什么?”
“看戏。”他在电话那头笑,“票提前都内定好了,第一排。”
我听到这里,也笑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塑封的照片,收进了书桌最上层的抽屉,和那份公证过的保单复印件,放在了一起。
一张是我的过去,一张是我的死因。
我都收好了,也许以后都会用上。
半个月后,是我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