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摊牌
嘉业城外百余里，幽暗荒岭。
林木盘虬交错，把天光割得支离破碎。
厮杀声已经持续了许久。
楼姜小队憋着沉积多年的旧恨，招招拼命，配合得严丝合缝，两名纪家弟子起初带着西洲大族的傲慢并未放在心上，交手数十回合后才惊觉这队人的悍勇，再也不敢轻敌，周身气机翻涌，施展出霸道的功法与法宝硬撼。
劲风卷着断枝碎石四下飞溅，两人皆已负伤。
一名纪家弟子肩头渗血，眼底戾气越来越重，趁一次交手错开的间隙，飞快摸出传讯玉符，指尖灵力一碾。
碎光散开，求援讯息直送那位正在赶来的纪家结丹修士手中。
嘉业城外遇阻，有人觊觎《至古轮回章》，速来。
城内，阵工营地。
天刚破晓，晨雾还未散尽。
柳家主反复在心底掂量，终于咬牙下定了决心。他屏退了所有护卫随从，独自一人来到云舟面前，垂着双手，神色紧绷，欲言又止。
他早已在心中认定，眼前这个年纪轻轻身上法力气息纯粹得可怕的阵工，便是纪家派来的上使。
只等着对方先开口，等着对方宣判。
可云舟却没说话。
他看着柳家主一大早便神色凝重站在那儿，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踌躇，心里直发懵，完全猜不透这位金丹修士想干什么。他不清楚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干脆就静静的站着，一言不发，只是平静地望着他。
这份沉默落在柳家主眼里，便成了上位者不动声色的审视与施压。
越是等不到开口，他心里越是没底，后背渐渐冒了冷汗，那股压了他许多天的惶恐终于压不住。
柳家主往前微微欠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上使，这些天我想了很久……我知道，您其实是纪家那边派过来的。”
云舟心下一突，懵了一瞬，但脑子转得极快，迅速调整过来，微微眯着眼睛“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柳家主长长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云舟身上那缕若有若无，淡却极其纯粹的道韵上：
“是您身上的功法气息。那般纯粹的森海轮回功韵味，绝非我手里那残缺篇章可比，除了纪家嫡系派来的人，谁能拥有这样的道韵？”
云舟心里紧张不已，森海轮回功是他最大的秘密，就连苏婉也不知全貌。
他一直以为自己用梦幻绫罗藏得极好，可还是暴露了。
云舟此刻的不自然落在柳家主的眼中，却是另一番意象，他以为是自己亲口道破了这位上使的伪装，惹得他有些不快。便又连忙补充道“其实上使的法力深厚，神魂也极为强大，如若不是在下也修炼了贵族功法，恐怕就是接单中期，若不细细查看，也是看不出来上使的真实底细的。”
轰的一下。
云舟瞬间通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柳家主一直对他又敬又怕，处处迁就，事事放权，原来是从头到尾都把他当成了这什么纪家的上使。
一个大胆的念头飞快冒了出来。
他先不戳破，不否认，但也不能立刻承认，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柳家主像是得了准许，心里松了半口气，索性不再藏着掖着，把压了许久的心事全盘托出。
他说自己偶然得到了一部残缺的上古功法，靠着它才得以突破金丹，还说这些年日夜惶恐，生怕纪家追索传承，日日寝食难安。
云舟听着，心底却在打鼓。
他很清楚自己的底细，不过是筑基中期。
眼前站着的是实打实的金丹修士，他半分真正能压服对方的实力都没有，眼下能倚仗的，只有这个阴差阳错的误会。
他定了定神，刻意带上几分属于上位者的淡漠威严，开口诈他“既然你心中清楚，便把你那部功法残卷取来给我一观。是真是假，有无隐瞒，我看过才知。”
“是。”
柳家主不敢有半点迟疑，当即自储物袋取出一卷陈旧的古卷，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云舟面前。
卷上写着《至古轮回章》残篇。
云舟接了过来，低头细读，同时悄然运转起那套他熟稔无比的森海轮回功。
那功法，是当年云峤山大战，那魔头身死之后，他在其遗物之中寻得的。
这么久以来，他只知其神妙，却始终不知它源自何方。
可此刻，残卷之上记载的功法真意，和他体内流转的森海轮回功彼此呼应，丝丝相合。
越对照，他越是心底发凉。
森海轮回功，根本就是纪家的《至古轮回章》
此外还有一行大字更让云舟心惊不已：凡纪家遗失传承，必当寻回，不可流落在外。
如今他手里那一份，完整度甚至比柳家主这份残卷高得多。
若是纪家查到，柳家主逃不掉，他也一样。
巨大的恐慌猛地攫住了他，指尖下意识收紧，脸色也有一瞬的失态。
“上使？”
柳家主心思敏锐，立刻察觉到他神情不对，不由得小心翼翼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云舟猛地回神，强行把翻涌的惊惶死死按下去，气息迅速调匀，脸上恢复了平静，淡淡开口掩饰：
“无事。只是见传承尚在，此番不算白来，心中有些激动罢了。”
“哦……原来如此。”
柳家主哦了一声，并未多想，反倒更加敬畏，只当是上使见到自家传承有所触动。
云舟趁热打铁，语气沉下来：
“大祸已近。往后一切听我调度，守口如瓶，不可擅自行事，你才有一线活命之机。”
“属下谨记上使之令！”
柳家主躬身应下，心下大安，再无半分疑虑，恭谨告退。
柳家主退出厅堂时，甚至还极其卑微地替云舟带上了门。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就是今天早上过来摊牌陈情事实。
待到厅堂只剩自己一人，云舟才卸下那层强撑出来的镇定，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凉的冷汗。
云峤山那个魔头，森海轮回功，纪家，还有黄泉府……无数线索缠在一起，让他越想越是后怕。
一个东域黄泉府的叛逃者，身上怎么会带着西洲纪家的顶级传承？当年那个魔头，到底在黄泉府和纪家之间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修了这么久。引以为傲的底牌，居然会是一个巨大的催命符。
此地，一刻都不能再留。
他取出那枚连结丹神识都难以探查捕捉的传音符，指尖凝起灵力，送出一道加急密讯给苏婉。
“情况有变，那个柳家主把我当成了纪家特使。我现在必须立刻脱身，一旦真正的纪家人到了，我就是最显眼的靶子。你先出城，然后往北走十里，在乱石坡等我，我们今晚就走。”
西向路途之上。
那名纪家结丹修士原本一路行得悠闲，还在琢磨到了浑河地界能不能捞些好处，权当散心。
直到那道求援讯息落入手中，再翻看玉简里的备注至古轮回章或不止一份残本。
他脸上散漫笑意渐渐敛去，眼神冷了下来。
不再闲逛，脚步陡然加快，朝着嘉业城疾驰而来。
隐秘深山据点。
苏婉捏着那枚微微发烫的传音符，读完云舟那道明显带着急迫的讯息，清秀的眉眼微微一凝。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五十年 秋】
今日方知柳氏竟将我认作纪家上使。又见其残卷，对照之下才恍然大悟，想不到当年云峤山魔头死后被我所得的森海轮回功，原是西洲纪家至古轮回章。难怪这功法如此逆天，可这魔头究竟是什么来头？不仅有黄泉府的核心功法黄泉鬼武像，还有西洲的顶级传承，父亲母亲当年给我留下的因果未免也太大了些。
【后世·云舟传 批注】
云峤山那只恶鬼的遗物，竟牵出纪家传承秘辛，那他与黄泉府之间又有什么说不明白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