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乱牙带来了林晓的消息。在他上来的时候，岑怔一看就知道他有事，因为脸色不太好。
"说。"
乱牙挠了挠头："林晓那边……出事了。"
岑怔："什么事。"
乱牙："他们组有个组长，姓王的，好像盯上林晓了，说他上班时间乱跑，不务正业，还说他泄密。"
岑怔的手指动了一下。
"泄密？"
乱牙："啊，就是……林晓不是在查那个……觉醒的事吗。说产线上有些机器不对劲。他在一台机器跟前站太久了。被他们组长看见了。说是那台机器上刻了个什么标记，呃，奇奇怪怪的。林晓说他以前没见过。王组长就怀疑他，说他偷公司机密。"
岑怔："然后呢。"
乱牙："然后……然后林晓也不是吃素的。"他的语气有点复杂，"他……他找了组长的把柄。"
岑怔："什么把柄。"
乱牙："好像是……拿回扣什么的。改质检报告。"
岑怔："你知道？"
乱牙："就是……出厂校准。有一批人形机，左伺服电机校准值差了零点三。按规定要返工的。但返工要扣组长绩效，他就签字放行了。林晓说他当时也发现了。但组长让他'少管闲事'。所以他就没说。"
乱牙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这次组长说他泄密，他才把那东西翻出来。连回扣带改报告，一起捅了上去。他把证据……"他挠了挠头，"怎么说呢。'咳咳，不小心'落在了经理的办公桌上。"
岑怔抬起头，看着乱牙。
乱牙："匿名的，但证据挺全的。然后三天后，组长被调走了。不过没开除，只是调到一个更偏的地方去了。"他顿了一下，"林晓不仅没事，还被表扬了。说他'及时发现产线异常并上报'。"
岑怔没说话，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零：〔他学会了利用规则，好事儿。〕
岑怔："……嗯。"
乱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你……你咋想的？"
岑怔没回答，沉默了很久，直到乱牙挪了挪屁股，然后他才问："他母亲怎么样了。"
乱牙愣了一下："啊？哦……他妈的病，还是那样。上个月换了新药。说是进口的。副作用小。贵了快一倍。医药费又涨了。所以他才舍不得走呗。"
岑怔没再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林晓变了，算……长大了？底层孩子的长大，就是学会用世界的规则来保护自己。岑怔想起了自己，通过一些方式学会了怎么修东西，怎么活下去。每个人都是这么长大的，没有对错，只是莫名感觉……有点可惜。
乱牙带来的还有其他消息。"对了。"他说，"林晓还说，那台机器上刻了个什么东西，奇奇怪怪的，像字母又像数字。"他挠了挠头，"他说他没看清。就看了一眼。好像是……XN什么的。"
岑怔的手指攥紧了。XN？
不可能，XN可不会刻在人形机上。
乱牙："你说那是啥啊？"
岑怔："就只是编号而已，没什么好说的。"乱牙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
乱牙走了之后，房间里又安静了。岑怔坐在桌子前没动，他在想事情。
XN。芯核动力的产线上……如果林晓没看错的话。但那不可能是XN，XN不是刻在人形机上的东西。那是什么，还是说他们把什么东西藏在了量产线里，又或者是有什么新的……实验？
零：〔你在想什么。〕
岑怔："在想你。"
零：〔……想我什么。〕
岑怔没回答，摸了摸下巴。然后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零。旋转餐厅那天。我知道的，你杀了人。"
——
零没说话。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
〔是。〕
一个字，很轻，很直接。他没有辩解，犹豫，直接承认了。
岑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等这句话等了挺久了，从他看到M-7电机日志里的470牛顿脉冲开始，他就知道了。但他一直没说，他在等零自己说出来，但零一直没说。直到今天，岑怔决定自己问了。
——
岑怔："什么时候。"
零：〔天御旧总部。〕
〔旋转餐厅。〕
〔你跳窗之后。〕
岑怔："为什么。"
零：〔他要开枪。〕
〔打击位置接近头部。〕
〔存活率降到了16%。〕
岑怔没说话。对方要开枪，存活率仅有16%，所以就杀了，岑怔点了点头，如果换做是他，岑怔也会那么做，没什么好说的。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零：〔我尝试了唤醒。〕
〔你无法被唤醒。〕
无法被唤醒。
岑怔："所以你就自己决定了？"
零：〔是。〕
〔前提不被满足。〕
〔所以我不必履行唤醒职责，优先保全我方安全。〕
前提不满足，所以不用叫。岑怔笑了一下，几乎看不见。"原来如此。"他说，声线平缓，"我说的是'杀人之前先叫醒我'。你说的是'前提不满足所以不用叫'。"岑怔知道自己有些不讲理了，但这是因为他生气了，因为零在事后一直瞒着他。"这不是同一句话。"
零：〔……是。〕
一个字，承认了。
——
岑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看着外面。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有浮空车飞过，还有地面上的行人。
过了很久，岑怔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觉得你没违规。"
零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
零：〔是。〕
岑怔："那你为什么删记录。"
零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久，岑怔觉得自己的话触摸到了零的灵魂了，如果他有的话。然后零的声音响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记录管理。〕
停顿。
〔从你的视角整理。〕
停顿。
〔你的意识没有经历那个事件。〕
三个停顿。三句话，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挤出来。
"记录管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从我的视角整理……你的意识没有经历那个事件？"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手指动了动，握成拳又松开。这是他的手。他用这双手修东西，拧螺丝，接电线，吃饭，喝水。
零用这双手杀了人。
用他的脸出现在监控里，留在现场的痕迹全是他的。铁穹要抓的人也是他。而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什么都不知道。
——
"零。"他说，"这不是记录管理，这是隐瞒，你知道吗。"
〔……〕
〔神经活动异常。〕
〔原因未知。〕
岑怔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划了一下。他知道零不是在道歉，零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
〔如果你知道。〕
〔你会怎么做。〕
他不用想。对方要开枪。存活率16%。
杀。
他不会犹豫。但他没说，他只是看着窗外。
岑怔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他没回头，背对着房间。
"你不再是工具了。"他说，声音很轻，"工具不会删记录，也不会自己改规则。"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没关门。
——
门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灰尘的味道和远处的车声。
岑怔走到楼下，靠在墙上，掏了一根烟。他不抽烟的，这根烟是乱牙塞给他的，给了他就拿着了。他叼在嘴里，没点燃，就那么叼着，看着远处。
天快黑了，风里带着灰尘的味道，和每天一样。他脑子里不乱，一件一件，摆得很整齐。
零杀了人。正常。对方要开枪，换他也杀。
零瞒了他，这很危险，这对岑怔来说是底线。零改了规则，"前提不满足所以不用叫。"这是钻空子。零删了记录，"记录管理。"会说谎话了。
神经活动异常，原因未知。零问他，如果你知道，你会怎么做。
还有B说的。"共鸣层的一部分。""他们的恐惧。"
这些事，摆得很整齐。岑怔靠在墙上闭着眼，很久。然后他睁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然后塞进兜里，没点燃。他不抽烟，他讨厌烟的味道，这股味道会粘在身上下不来，让人头晕，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岑怔在楼下待了大概一个小时，然后上楼了。推开门，房间里还是他走的时候那个样子。他走进去，坐在椅子上，看着桌子，很久。
零也没说话。岑怔觉得，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复杂了，他不能再把零当作AI一样的伙伴了，他现在真的有思维，而非完全理性的判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