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发烫的脸埋进膝间，柊林只是静静听着，胸口中猛烈的心跳。背靠着墙，柊林好一会儿都连一根手指也无法动弹。

刚才相贴的嘴唇上，邱瑞灼热的体温，以及急促呼吸留下的痕迹，仿佛烙在了那里，令人舒服地残留着。

“我，和邱先生……接吻了……”

一切太过突然，像怒涛般接踵而至，大脑完全跟不上，令他只能呆呆地僵在那里。视野仿佛有些模糊，一点真实感也没有，简直像在做谁为他编织的甜美梦境。为了确认这一切，柊林不自觉地伸出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唇。

像假的一样……可是……

指尖触到的微微余温，以及那令人酥麻的触感。意识到这些的瞬间，原本断断续续的记忆，一下子带着鲜明的真实感涌了回来。贴上来的嘴唇有多柔软，两人相吻时的角度，还有——他的嘴唇，有一点干呢……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这个毫无防备、又过分鲜活的感想突然冒出来，他连忙在心里斥责自己。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正用什么表情，触碰着哪里，体温霎时猛地升高。血一下子涌上头，整张脸都热得仿佛沸腾起来。

他猛地用双手遮住脸，可从指缝间溢出的热度，却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连站着都变得难以忍受，柊林的双膝彻底失了力，顺着墙一点点滑坐到地上，缩起身子，抱住了膝盖。

可是，越是闭上眼睛，越是忘不掉牢牢烙在脑海里的邱瑞那压倒性的体温，以及自己顺着情势，伸出手臂环住他后背时的感觉。如果当时没有拒绝，就那样将邱瑞拉进房间，与他身体——

这个禁忌的假设刚掠过脑海，想象便失去控制，开始疯狂蔓延。

那双宽大的手掌顺着衣摆滑进来，用灼热的掌心直接抚摸。滚烫的呼吸吹在耳边，低哑的声音一遍遍唤着自己的名字，连反抗的空隙也没有，就被压倒在床上的画面——

一个接一个的场景不断涌现，填满脑海。仿佛自己的肌肤真被触摸着，被猛烈的想象浪潮吞没，小腹深处泛起了甜蜜、难耐的酥麻。

“我、我在……我到底在妄想些什么啊——！！”

意识到自己无意识中描绘出的幻想有多淫乱，身体又有多可悲地诚实回应着，柊林抱住头，猛地趴倒在地板上。即使木地板的冰凉贴上脸颊，也完全不足以冷却发烫的身体。

被那样对待……就顺势伸手抱住他的后背……到最后，竟然还主动生出这种的幻想，我到底是有多欲求不满、多好色啊……！！

猛烈的羞耻与动摇，让他恨不得就这样满地打滚，难堪得蜷成一团。可另一方面，胸口深处，有某种从未品尝过的、甜得灼人的东西，正安静而确切地盘旋着。

此后的几天里，邱瑞又不再来阳台了。

如果发消息咨询照护上的事情，回复仍然会及时送来。和往常一样礼貌、周全得无懈可击的措辞。可是，也仅此而已。“早上好”“今天也辛苦了”——那些从前会很自然地附上的、无关紧要的问候，如今一句也没有了。

“他又在躲着我了。”

晚上，柊林会装作收衣服，走上阳台，窥探隔开两家的挡板那一边。可那里只有空无一人的黑暗，以及空调外机低低的嗡鸣。吹着已经凉透的夜风，然后再回到屋里——他几乎每晚都重复着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脑子里同样的念头，也不断兜着圈子。

“请忘了吧。”

那时，邱瑞转过身，像逃走一般离开，留下的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是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夺走了他的吻吗？还是说，自己被压住之后，不仅没有拒绝，反而伸手环住他的后背，让他觉得恶心，所以退缩了？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柊林忍不住觉得，原因出在自己身上。

“他是不是觉得我很淫乱，所以看不起我了呢。”

大白天的，自己竟然幻想着隔壁的男人，独自沉浸在欲火之中，还发出声音，险些就那样到达……更何况，按过门铃、出现在眼前的人一逼近，自己虽然惊讶，却根本没有抵抗，反而像要缠住他似的伸出双臂。

客观地看，简直就是个欲望难耐的轻浮男人。要是被说淫乱，他连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邱瑞作为照护员，始终真诚地帮助自己，自己却回报了如此卑微、下作的反应。

“是不是，不该伸手抱住他的……可是，那个时候……”

可是，就在那一瞬间，“拒绝邱瑞”这个选项，根本不曾出现在脑海里的任何地方。

后背被抵在冰冷墙面上的感觉。覆上来的、邱瑞那压倒性的体温，以及贴在自己唇上、稍有些干燥的真实触感。明明应该不想再回忆，可每当闭上眼，皮肤便会隐隐发痒

“我并不讨厌。倒不如说……我还想让他再多碰一碰，这种话，绝对说不出口。”

刚想到这里，柊林便用双手捂住脸，拼命摇头。

正因为怀着这样不知羞耻的念头，现实中邱瑞的态度，才更加刺痛着他的心——他想起了那个吻之后，两人在走廊里偶然碰面时的冷淡气氛。

在公寓的外走廊里不期而遇，邱瑞像平时一样，轻轻点头说了句“早上好”。柊林也下意识地回了一句“早上好”，可两人之间的对话，就此结束。甚至没有试着寻找一个从前会自然而然接下去的话头，两人仿佛都无法忍受那份不自在，迅速移开目光，脚步匆匆地擦肩而过。

……糟透了。

昏暗的屋里，柊林抱膝在床上，低低呢喃。

从前明明能那样自然地交谈。在夜晚的阳台上，隔着两家之间的距离，聊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轻轻相视而笑，感受紧绷的心一点点放松下来。

可仅仅因为那一次灼热的吻，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令人舒适的距离感，便轰然崩塌了。

“毁掉这一切的人，是我。大白天露出那么难看的模样，还伸手攀住他，全都是我的错。”

逐渐蔓延的自我厌恶，沉重地侵蚀着胸口深处。过去，自己曾躲避世人的目光，将自己关在黑暗之中。好不容易，才有一道温暖的光照进来。如果这个支撑自己的依靠，最终要因为自己卑微的冲动，而亲手放开的话——

“我不想，就这样下去。”

仍旧抱着膝盖，柊林用力咬紧了后槽牙。因为受不了尴尬，就彼此什么也不说，慢慢淡出对方的生活——他绝对不想变成那样。

四年来，他被母亲的照护，以及那个名为“柊林”的过去的亡灵所束缚，蜷缩在狭小破旧的公寓里，屏住呼吸，停滞不前。如今，好不容易与一份温暖建立了联系，却又要移开目光，再一次什么也说不出口，退回“普通邻居”的位置——这更加让他无法忍受。

他不想再继续做那个只能随波逐流的自己了。柊林下定决心，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青白色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照亮了他的脸。

他点进聊天列表顶部置顶的那个名字——“邱瑞”。指尖僵硬得不像话，还渗着汗。明明已经调出键盘，可第一个字，怎么也打不出来。

“前几天，真的很对不起。”——不行，这只会特意翻出那个鲜活得令人羞耻的吻，让对方感到不自在。

“最近，工作很忙吗？”——这种临时拼凑的客套话，反而会凸显两人之间的疏远。

打下文字，又删去；想出另一种措辞，又全部清空。他盯着屏幕，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动作。心跳在耳朵深处猛烈敲响，呼吸也渐渐变浅。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由我来主动邀请啊！说了句“请忘了吧”，就转身逃掉的，明明是他啊！”

脑海中，自我吐槽的风暴猛烈刮过。不想受伤的心情，与对那天丑态的羞耻，混乱地纠缠在一起，几乎要把人逼疯。对方说不定只会觉得，一个大白天独自欲火难耐，随后又突然发来邀约的男人，实在很恶心。被拒绝的场景，鲜明地掠过脑海，指尖几乎要冻住。

可是，比起这个，重新变回那个躲在壳里，畏缩不前，只等着对方有所行动的自己，却要可怕好几倍、几十倍。如果这次什么也不做，邱瑞说不定再也不会出现在阳台上。那温柔的笑容，那曾包裹着自己的体温，都将如同幻影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然很害怕……可我，不想这样。”

柊林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将颤抖的拇指放到屏幕上，趁犹豫还没来得及冒出来，一口气打下了那句话。

“那个……如果方便的话，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哪里走走？”

再斟酌下去，就永远也发不出去了。柊林直觉地意识到这一点，用力闭上眼睛，一鼓作气按下了发送键。

轻轻的发送音响起，聊天气泡出现在屏幕右侧。那一瞬间，一股猛烈的后悔涌了上来。

“发出去了……！我真的按下去了……！我到底在想什么啊，不会看气氛也该有个限度吧，他绝对会被吓退的……！！”

陷入恐慌的柊林，像要甩开手机似的，将那发热的机身扔到了被褥上。随后，自己也一头扑进去，抱住枕头，双手捂着头，将身体缩成一团。他踢开被褥的一角，独自挣扎着，翻来滚去。

显示已读了，该怎么办？如果被晾上好几个小时，最后只得到一句礼貌的“对不起，最近比较忙”，自己今后又该用什么表情，继续住在这栋公寓里？脑海里塞满了最糟糕的设想——恰恰就在这时。

叮。

寂静的屋里，响起了一声轻快的消息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