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匕锋刃卡进苔藓之下的岩缝。
细碎刮擦声,在雾里轻轻荡开。
嬴政身子缓缓下沉,靴尖踩稳岩壁凸起,重心落定。
他下行不快,每一处落脚点,必先以匕首试探岩缝牢度,确认稳妥,才敢移步。
玄鉴祖玉以丝绦穿孔,系在腕间,贴住掌心。
水纹微光敛至极致,只在身周尺许铺开一圈朦胧感知,像一根探入深潭的无形细针,时刻捕捉白雾之下异动的灵机,或是潜藏窥伺的活物。
尉缭紧随在后。
大半重量压在完好的右臂与双腿,左臂只虚扶岩壁平衡。
镜光寒毒浸着伤口,每一次牵动,都钻心抽痛。
动作藏着不易察觉的滞涩,脊背却依旧绷直,目光穿过水雾,扫遍上下四方。
一前一后,如壁虎贴伏崖壁,向着绝涧幽暗深处,慢慢攀降。
岩壁冰寒刺骨。
幽光苔藓覆满石面,微光幽幽,反倒衬得周遭黑暗更沉。
越往下,雾越浓稠。
轰鸣水声从四面八方裹来,压得耳膜发闷。
腥腐混着矿物锈味的浊气吸入肺腑,寒意沉坠,直抵地肺。
下落约莫三四十丈。
掌心的玄鉴祖玉,漾出一缕异样波动,和周遭紊乱地脉气息全然不同,是牵引。
嬴政脚步一顿,目光仔细扫过湿漉漉的岩壁。
不多时,一片厚密深色苔藓遮盖的凹陷,落入眼底。
不是实岩,是万古水流冲刷出来的天然洞口,边缘圆润光滑。
洞口宽绰,容两人并肩而入。
洞内深黑,水流声响清晰聚拢,是哗啦啦的回荡,不再是外面混沌的轰鸣。
“就是这里。”
嬴政压着声,回头看向尉缭。
他把短匕咬在齿间,空出左手,掌心朝向洞口。
祖玉微光轻轻吞吐,片刻,微微颔首。
尉缭凑近,瞥一眼幽暗洞口,低声回话:
“藏在绝壁雾底,若非先前地脉震荡激活水脉,极难寻见。陛下先行,臣断后。”
嬴政不再多言,握紧匕首,矮身钻进洞口。
入洞一刻,光景陡变。
这是一条天然隧洞,宽约三人,大半空间被寒水淹没,仅洞顶留着一尺多高的空隙。
水流走得平缓,水面滑如镜面,只在岩壁转折处漾开极淡涟漪,全无涧外的狂暴轰鸣。
嬴政靴尖先探入水中。
刺骨寒意瞬间穿透靴底,直窜四肢百骸。
水中裹挟的阴寒灵气,像无数细密冰针扎向经脉。
灵力流转骤然滞涩粘稠,神识一放便被冰水裹住,感知范围急剧收缩,传回的讯息扭曲模糊。
“这水,有古怪。”
尉缭紧跟着踏入,下半身浸进寒流,忍不住低嘶一声,面色更白。
左臂创口离寒水极近,伤势只会愈发难愈。
“忍住,走。”
嬴政话语简短,催动祖玉,将感知收拢,只护住自身与身侧尉缭周遭水域,提防水底潜伏的生灵、或是阴寒灵气汇聚而成的陷阱。
两人咬紧牙关,半涉半浮,在没至胸口的寒水里艰难前行。
水流看似平缓,却带着一股持续向内的推曳之力。
隧洞里静得可怖。
唯有水体擦过岩石的轻响,夹杂两人压抑的喘息、涉水的哗啦微声。
通道九曲回环,不知转过多少弯道。
嬴政体内灵力渐渐被寒水侵染,运转愈发艰涩,尉缭的呼吸也粗重起来。
就在这时,前方视野骤然开阔,水位随之回落,只及腰际。
踏出水道,脚下是一片铺满卵石的浅滩,相对干爽。
一座被山腹掏空形成的巨大穹窟,铺展在眼前。
穹顶极高,无数蓝绿微光苔藓垂落,像一片倒悬的鬼火密林,把整片洞窟衬得朦胧诡异。
光线微弱,足够看清全貌。
卵石滩沿着洞壁环绕一圈,地势向内倾斜。
洞窟正中,一汪深潭静卧,潭水墨黑,死寂无波。
潭心,浮出一方石台,在微光里显出模糊轮廓,高出水面少许。
“这便是水脉深处?”
尉缭环顾洞窟,话音落下,在空旷石穴里荡开浅浅回音。
嬴政没有应声,摊开左手。
玄鉴祖玉正对潭心石台,飘来一缕断断续续的微弱共鸣。
不是示警,是同源气息遥遥呼应,淡得近乎错觉。
怀中人皇火种,也在这一刻,悄然泛起一丝暖意。
“石台有异。”
他低声开口,一边运转灵力驱散侵入经脉的阴寒,一边缓步朝着潭边靠近,目光牢牢锁着那道轮廓。
尉缭守在侧方,目光巡遍洞壁、穹顶,兵煞隐而不发,随时准备应对变故。
嬴政距离潭水只剩三步,正要催动祖玉,仔细探查石台底细。
嗡——
一记极轻的震颤,自高高的穹顶传下来。
不是水流震荡,不是岩石自然崩动。
震颤带着规整节律,是刻意隐匿、由外力探查留下的灵机余波。
手法极高明。
若不是此地环境特殊,若不是二人全程心神紧绷,根本无从察觉。
是玄镜长老去而复返?
还是他离开之前,暗中布下,长久监察此地的禁制?
嬴政身形猛地僵住,悬在半空的脚,缓缓、缓缓收回。
他抬左手,对着尉缭,五指骤然攥拳,随即竖起一指,按在唇上。
噤声。
尉缭瞳孔骤缩。
几乎同步,他身上仅剩的一点兵煞气息尽数敛去,连呼吸都近乎断绝。
两道人影,借着苔藓幽光,悄然后退,躲向潭边一片嶙峋钟乳的阴影。
脊背贴紧冰冷粗糙的石面,融进起伏浓重的黑暗之中。
穹顶的震颤断断续续,持续了约莫一盏茶,一层层扫过上层岩层。
深潭依旧死寂,水面不起半分涟漪。
唯有嬴政掌心的玄鉴祖玉,朝着潭心石台,维系着那一缕几乎要消散的、断续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