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悬停数息。
嬴政指节青白,死死攥着玄鉴祖玉。
直到至宝温润微光稳定,周身水纹隐匿力场再无波动,他才极其缓慢地,吐出胸腔积压的浊气。
一缕细如游丝的白雾,融入涧底冰冷粘腻的水汽,无声无息。
几乎同时,身旁尉缭紧绷的脊背,微松一线。
额角混雾的冷汗,终于顺着岩壁沟壑,滑下一道浅痕。
长久极致屏息承压,左臂旧伤骤然传来尖锐抽痛。
他低低吸了一口凉氣,压下喉间闷哼。
藏身的岩壁凹陷,逼仄狭窄。
仅容两人侧身贴壁,勉强立足。
头顶藤蔓湿沉,苔藓覆着惨淡幽光。
脚下岩面向外倾斜,滑腻凶险,无半分稳妥。
空气阴冷浑浊。
呼吸之间,尽是水腥混着矿物锈蚀的陈腐气味,刺得喉间发涩。
整片幽暗绝境,唯有苔藓星点微光,以及祖玉被死死敛在方寸内的温润光晕,勉强破开漆黑。
险死还生。
寒意浸透四肢,后怕的战栗一闪而逝,随即被两人极强的意志力强行压灭。
“陛下。”
尉缭嗓音嘶哑低沉,被涧底轰鸣吞去大半。
他侧脸看来,面色惨白,眼底却依旧锐利:
“先疗伤固本。此地不可久留,但可短暂喘息。”
嬴政不答。
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漆黑药瓶。
非金非木,触手温凉。
拇指弹开瓶塞,清冽苦涩的药香溢出,稍稍冲散周遭腐浊死气。
他反手,将药瓶精准递入尉缭完好的右手。
“三粒内服,余药外敷。”
字句极轻,极简,不容置喙。
尉缭毫无拖沓。
仰头吞服三粒暗红药丸,药力瞬间落腹,化开一缕温流。
他随即撕开浸透血污的破损袖口,露出狰狞创口。
伤口深可见骨,边缘凝着一层诡异银白冰晶。
是仙道镜光余毒,封血滞脉,阻绝灵力流转。
他咬牙,将细腻淡黄药粉均匀覆上创面。
滋滋——
药粉触毒,白烟微冒。
银白冰晶飞速消融,刺骨剧痛炸开神经。
尉缭额角青筋暴起,浑身紧绷,动作却稳如磐石,未有半分颤抖。
手撕内衬布条,齿手并用,单手缠紧伤口,牢牢封固。
药瓶递还。
尉缭闭目靠壁,兵煞之气缓缓流转,驱散阴寒,修补受损经脉。
气息虽虚,却稳步回升。
嬴政接过药瓶,自取一粒吞服。
暖流冲刷枯竭经脉,涤散连日奔逃的疲惫、寒毒与灵力耗损。
他并未急于调息。
一边引导药力游走周身,一边借玄鉴祖玉,凝神感知四方动静。
力场稳定,隐匿无漏。
头顶仙道威压彻底消散,再无半分踪迹。
周遭只剩绝涧亘古的空寂阴寒,以及潭底浓稠水体缓慢涌动的诡异韵律。
一炷香后。
尉缭率先睁眼。
面色依旧苍白,气息却已沉定,锋芒复归眼底。
“陛下,玄镜已远去。暂时,骗过了他。”
嬴政微微颔首,收敛大半心神。
抬手取出贴身珍藏的兽皮残图。
幽暗潮湿之中,残图呈暗沉褐黄,朱砂山川脉络古老模糊。
指尖渡入一缕微薄人道灵力,祖玉微光落于图面。
刹那,异变滋生。
残图边缘,原本断续、指向回响之室的纹路旁,浮出几缕极淡的金色细纹。
细如发丝,若隐若现,宛若地底脉络血管。
纹路跨开大片盲区,最终汇聚于残图一角——
那处原本一片模糊的未知幽暗区域,被金纹定点,凝成一枚朦胧的未知标记。
与此同时,怀中玄鉴祖玉轻轻悸动。
非警示杀机。
是纯粹的指引。
方向直指——绝涧更深处,地脉之下。
“新线索。”
嬴政指尖抚过淡金纹路,眉头微蹙。
“只是前路更险。丹药符箓,已然耗损大半。”
尉缭抬眼,望向凹陷之外,浓雾沉沉的无底幽暗。
地底轰鸣不绝,沉闷厚重,仿佛地心巨兽恒久呼吸。
“险处,方是生路。”
他语速极缓,字字审慎。
“仙宗巡界者,索灵机,查遗迹,循正道轨迹搜捕。”
“此涧诡异,锁神识,乱灵觉,天然隔绝仙查。”
“臣疗伤之时,以兵煞感察地脉水气——并非死水滞流。”
“整座深涧,水汽、地灵、暗流,皆在缓慢恒定循环。”
他抬指,直指下方黑暗:
“涧底大概率连通远古深埋水脉。顺水潜行,虽慢,却可彻底避开关顶搜捕。”
话音一转,沉凝示警:
“只是地底水脉,必有凶物、天险、未知禁制,不可不防。”
嬴政垂眸听辨。
再闻潭底轰鸣,已然听出异常韵律。
非自然流水激荡。
更似庞然大物蛰伏喘息,或是远古地底机括,缓缓轮转不休。
玄镜先前暴怒一击,搅动方圆地脉灵机。
无意间,盘活了这片死寂绝涧的隐秘脉络。
“地脉动荡,水脉复苏。”
嬴政眸底锐光乍现。
“未必是祸,或许是契机。”
他收好残图,决断落定:
“休整至气力八成。而后下探,寻水脉入口。”
尉缭重重点头,闭目全力恢复修为。
嬴政亦阖眸调息。
玄鉴祖玉悬于两人之间,微光吞吐。
将壁龛内所有气息、生机、灵力波动,牢牢锁死,不泄分毫。
深涧轰鸣低吟,似在回应两人抉择。
黑暗之下,一条无人知晓、凶险莫测的隐秘生路,缓缓铺开。
半时辰后。
尉缭气息稳固,伤势压制妥当,行动再无滞碍。
嬴政睁眼,精光内敛。
收好祖玉,留存一缕人道气机贴身隐匿。
反手抽出贴身精钢短匕。
匕身狭长,幽蓝冷光,刺破幽暗。
他探身向外,匕尖轻点湿滑岩壁。
细碎刮擦声,落入无边沉寂。
目光沉静,落向无底深暗。
轰鸣不息,地脉涌动。
前路未知,却已是唯一可走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