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风穿峡而过。
裹挟水腥与陈年矿腐的浊气,拍在嬴政、尉缭汗湿的面庞上,刺骨黏腻。
前路已绝。
脚下岩层陡然断落,一道垂直断崖横亘眼前,再无半步退路。
光滑岩壁倾斜向下,没入漫天翻涌的乳白浓雾。
轰隆水声自地底滚出。
非溪流清响,非瀑布轰鸣。
是地肺亘古喘息的闷沉巨响,厚重、压抑,震得耳膜发麻,心跳随轰鸣共振。
浓雾锁死视野。
仅能见数十丈之下,一片漆黑水面静静蛰伏。
水质密度诡异,沉凝厚重。
崖壁零星荧光苔藓、幽菌微光洒落,在水面漾开细碎惨淡的光点。
抬眼望,涧对岸。
陡峭崖壁如巨兽合拢颌骨,沉默矗立幽暗之中。
两崖对峙,中空百丈。
无桥,无路,无借力之处。
唯有狂风呼啸,水声震谷,填满这片死寂天堑。
轰然巨响,骤然炸响身后!
方才被碎石堵塞的通道彻底崩碎。
石雨崩落,岩层震颤。
玄镜长老的破障轰鸣,裹挟刺骨仙道威压,碾压而来。
短暂阻滞,彻底激怒了这位巡界仙宗。
威压比之前更暴戾,更迫近。
生路,只剩转瞬片刻。
每一次心跳,都重逾千钧。
尉缭猛扑至崖边。
不顾左臂伤口灵力滞涩、钻心剧痛,单膝跪地。
右手并指成剑,一缕凝练纯粹的灰黑兵煞破空而出,探入下方浓雾。
嗤——
兵煞触雾,如赤铁淬冰。
瞬间被浓雾内阴冷粘腻的诡异力量缠上、侵蚀、消解。
尉缭面色骤白,眼底锐光却愈发凛冽。
“陛下!”
他急速转头,语速急促:
“涧底水汽蕴极阴诡寒灵,可锁神识、乱感知!仙家灵觉、探查术法入内必被扭曲削弱,足以遮蔽踪迹!”
话音陡然沉凝,字字凝重:
“但水下神识、兵煞皆不可探,深浅莫测,暗藏绝大凶险!”
嬴政目光如电,扫遍整处绝地。
崖边岩层并非全然光滑。
数条粗壮虬结的暗色藤蔓,自石缝中破土而出,盘绕岩骨,扎根崖边。
藤蔓表皮粗糙,覆满瘤节。
微光映照之下,泛着暗沉玉质金属的冷光。
藤蔓间,缀满拳头大小的暗红灯笼果荚。
果荚无光,内里却有东西缓缓搏动。
一缕极淡的血色脉动,明暗交替,如沉眠的心脏,暗藏生机与诡秘。
视线穿破漫天浓雾。
对岸崖壁,一模一样的藤蔓盘踞,一模一样的暗红光点隐现浮沉。
仙神可凌空虚渡,视天堑如坦途。
可此刻被死死追杀的两人,无此通天手段。
这百丈绝涧,是凡人绝境。
这藤蔓险路,是唯一生机。
“藤蔓坚韧,可借力摆荡越涧。”
嬴政声线斩钉截铁,决断无二。
他指向崖边最粗壮、脉动最稳的一丛藤蔓:
“仙者不屑凡险,不屑此路。”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侧身低头,语速极快,向尉缭低语叮嘱。
落点、借力、应急暗号、配合节奏,瞬息敲定。
尉缭眼神一凛,重重点头,无半分迟疑。
两人身形如风,各择一条最稳固的主干藤蔓。
嬴政双手扣紧藤蔓,粗粝冰凉的质感透过掌心传来。
发力下拉,试其韧性,兵道煞气暗探肌理。
藤蔓微微震颤,发出细碎嘎吱声响。
稳如磐石,承载力远超预估。
果荚血色搏动,骤然急促几分。
“走!”
低喝落定。
两人同时深吸一口阴冷浊气,纵身一跃,跃出断崖,坠入茫茫雾渊。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下坠刹那,掌心藤蔓骤然绷紧!
咯吱——吱——!
纤维拉伸、岩根摩擦的牙酸脆响,刺耳炸开。
巨力下坠几乎扯裂肩臂。
藤蔓极限拉伸,绷至极致,却韧性骇人,死死吊住两人身形。
下坠之势骤然滞缓。
两道人影如钟摆,借着藤蔓弹力,朝着对岸崖壁,大幅荡出!
刚出断崖,浓稠浓雾瞬间缠裹全身。
非寻常湿冷。
是带着诡异重量、粘腻刺骨的阴寒,浸透衣衫,直钻骨髓。
涧底轰鸣水声,在雾中异变。
化作杂乱嗡鸣,缠耳绕神,疯狂扰乱心神感知。
嬴政散开的细微神念,一入雾渊,如陷无边泥沼。
感知范围骤缩至身周三尺,传回的讯息扭曲错乱,全然无用。
怀中玄鉴祖玉微微发烫。
微光内敛,悄然示警,抵触这片诡秘水域。
“果然能锁神识。”
嬴政心中笃定,双手扣得更紧,精准把控摆荡节奏,虚空寻取借力之机。
侧头望去,另一侧藤蔓上的尉缭,面色愈发惨白。
旧伤承压,阴寒侵体,负担剧增。
可他眼底锋芒未灭,死死紧盯对岸方位,身形稳而不乱。
雾海悬空,双影飞荡。
以最原始、最粗粝的方式,在绝境之中,一寸寸拉近生的距离。
就在两人荡至涧心最低点,蓄力攀升、欲落对岸之际——
身后断崖上空,烟尘散尽。
一道玄冰般清冷挺拔的身影,踏步而出。
玄镜长老,现身崖边。
他垂眸俯瞰雾渊,无需扫视,目光如冰锥穿透浓雾,精准锁定两道飘摇人影。
鼻尖一声轻哼。
寒意实质化散开,周遭翻涌的浓雾,瞬间凝滞一瞬。
“雕虫小技,也敢献丑。”
抬手之间,窥天镜残片银光聚敛。
无狂暴洪流,无轰然术法。
镜光极致压缩、拉伸,化作数道细如发丝、凛冽刺骨的银白锁链。
银链微颤,自带灵性,如毒蛇出洞。
破空锐响撕裂雾渊,无视百丈距离,直扑涧心两人,缠杀而来!
同一时刻,长老道袍无风自动,足下云气隐现。
磅礴仙灵之力骤然汇聚。
他不借藤蔓险路,欲直接凌空虚渡,横跨绝涧,堵死所有生机!
嬴政眸光骤厉。
望向对面藤蔓上的尉缭,重重颔首。
决战,已然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