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椁沉卧地底。
厚尘覆身,经年不散。
手电强光穿透黑暗,落在石面上,映出一片死寂灰白。
七尺身长,三尺宽窄。
棱角规整,打磨精细。
人工雕琢的利落形制,粗粝乱石之间,突兀得格格不入。
像亘古沉眠于此,专门等候今日闯入的生人。
光束缓缓扫过尘层。
阴刻纹路,一点点剥离尘埃,显露真容。
椁盖最醒目处,浮刻一张巨大人脸。
风格与先前光影幻化的鬼面,截然不同。
线条刚硬简练,双目紧闭,鼻梁挺直,唇线抿成冰冷直线。
无喜,无怒,无悲,无怖。
只剩一种超脱生灵的极致漠然。
人脸周遭,层层环绕密集云雷纹。
古朴厚重,带着商周青铜器物独有的沉敛气韵。
极简人面,繁复纹饰,两相映衬,压抑感瞬间拉满。
沈青澜按捺不住心底震动。
侧身绕至石椁旁,蹲身贴近岩壁。
头盔灯光几乎贴上石面,戴着手套的指尖虚贴纹路,细细描摹。
眼底翻涌着学者遇见古物原貌的极致专注。
“云雷纹,标准商周制式。”
她声线微颤,是发现秘辛的克制激动。
“人面雕法极简,骨相过渡利落,神韵凝练,绝非后世粗劣仿刻。”
话音陡然一转,疑窦丛生。
“可整座地宫、盗洞结构,都是唐代墓葬格局。”
“就连疗养院遗留的蚀骨纹,也纤巧诡异,和商周纹样全然异趣。”
“三个不同时代、截然不同的工艺风格,为什么会堆叠在同一片地底区域?”
矛盾如寒藤缠心。
诡异的违和感,瞬间攥紧了所有人的神经。
罗莽听得满心杂乱。
比起溯源考据,他只在乎眼前之物是否致命。
他攥紧破山镐,掂量两下,随口嘀咕:
“管它周朝唐朝,石头总比飘忽不定的鬼影靠谱。”
话音未落,镐尖下意识往前一探,想要触碰石椁边缘,试探石质硬度。
“别动。”
陆九渊低喝破空,短促凌厉。
罗莽动作骤停,镐尖悬在半空,浑身一僵。
陆九渊面色沉凝,手电侧光映得眉眼冷硬。
两段细碎记忆,瞬间撞入脑海。
一是深山老林里,山民赵老蔫的禁忌叮嘱——
深山无主棺,生人不可碰,棺中物,最会挑人。
二是渡轮之上,往复不绝的魔性幻听——
往里走。往里走。
无主古棺。
执念指引。
这一刻彻底对应。
这具突兀现世的西周石椁,就是山民口中的禁忌棺木。
而他们一路被低频声源纠缠、被幻象诱导、被黑暗驱赶,步步深入,根本不是偶然迷路。
是那未知存在,刻意指引。
所谓“往里走”的终点,便是此处。
左臂蚀骨禁纹,骤然沉滞搏动。
无尖锐刺痛,只泛起一股诡异的吸附感。
与石椁漫溢的千年死寂气息,遥遥共鸣。
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后脑。
“绝对不能碰。”
陆九渊声压极低,却字字斩钉截铁。
“贾三通的玉锁纹路、岩壁声波刻痕、方才鬼面坍缩的残纹,尽数与此物同源。”
“它和蚀骨纹、地底所有诡秘异象,根出一脉。”
“未知全貌之前,任何触碰,都会触发不可控的异变。”
他抬眼,扫过椁盖上那张闭合双眼的漠然人面,目光快速收回。
多看一瞬,都像要坠入无边冰冷的虚无漩涡。
“时代不对,格局不对,风格不对。”
“所有反常堆砌一处,本身就是最大的陷阱。”
“这不是巧合,是谜题,更是……专门留给我们的邀请。”
“邀请我们躺进去?”罗莽后背一凉,脱口而出。
沈青澜起身拍落手套浮尘,脸色已然泛白。
“陆先生说得没错。异常汇聚之地,必有因果。贸然插手,我们只会沦为这场诡局的一部分。”
她抬眼发问,道出所有人的顾虑:
“原路返回?可那低频声源只是暂停,谁也不知道它何时重启,会不会换一种方式猎杀我们。”
陆九渊环视整片凹陷岩殿。
石椁、湮灭烛火、坍缩鬼面、岩壁声纹、骤停的地底声场。
所有线索散落如碎玻璃,零星映照真相,却始终无法拼凑完整。
左臂禁纹如一根冰针,串联起所有异象,可针锋所向,是更深的迷雾。
线索太碎,敌人的手段早已超脱常理。
继续深入,补给不足,状态未知,风险成倍暴涨。
“撤。”
陆九渊决断落定,没有半分迟疑。
“返回地面,整合所有线索,重整部署。”
“罗莽全程殿后警戒。沈青澜保管好拓印纹路与声波数据。贾三通紧跟队伍,不要落单。”
“走熟悉的盗洞原路,这是目前唯一稳妥的生路。”
“明白。”沈青澜即刻收妥探伞,束紧背包。
罗莽长吐一口浊气,满心忌惮却绝不拖沓:
“赶紧走!这鬼地方,多待一秒都是折磨!”
陆九渊率先转身,手电光柱刺破前路黑暗,对准来时的狭窄岩缝。
步伐迅捷,全程戒备。
左臂禁纹微热,持续感应周遭残留的诡秘能量场。
罗莽半扶半架着腿软无力的贾三通紧随其后。
沈青澜断后,手电余光反复扫过身后石椁。
那具沉眠千年的灰白色古棺,一点点被岩壁拐角吞噬,彻底隐入黑暗。
四人循着来时的痕迹,快速折返,很快寻到黑黢黢的盗洞口。
洞口倾斜向下,土腥混杂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先下。”
陆九渊咬住手电,撑住洞口边缘,身形一缩,顺势滑入通道。
土石摩擦冲锋衣,发出细碎沙沙声响。
落地站稳,抬手照向下方。
通道倾斜如常,看着和来时别无二致。
“安全,依次下来。”
罗莽先将贾三通稳妥送下,陆九渊伸手接住,安置在旁。
沈青澜身手利落,紧随滑落。
最后罗莽魁梧的身躯挤进狭窄洞口,硬生生塞落地面。
“快走,爬出去透气!”
四人躬身,顺着盗洞向上攀爬。
陆九渊领路在前,手肘、膝盖反复摩擦粗糙土石壁。
攀爬二三十米后,心头骤然一紧。
不对劲。
先前深入时,心神紧绷,只顾寻路避险,忽略了诸多细节。
此刻后撤,心态稍稳,层层违和感尽数浮现。
洞壁土质愈发紧密,潮湿气消散,多了干燥沙砾的粗涩感。
通道倾斜坡度,比记忆中更陡、更局促。
周遭气流沉闷凝滞,毫无流通迹象。
“停。”
陆九渊在一处稍宽的通道卡位叫停众人。
手电聚焦洞壁,微光落处,一道浅淡划痕清晰浮现。
是他当初下行时,手肘蹭过尖石,无意留下的痕迹。
记忆里,这道划痕在右侧洞壁。
此刻,赫然位于左侧。
不是记忆出错。
是通道,在悄无声息篡改自身结构。
空间错位,路径易形。
寒意瞬间攥紧心脏。
“继续爬,紧盯洞壁、坡度、气流,一切异常立刻报。”
陆九渊沉声提醒,提速前行,指尖全程贴合洞壁,感知土质与结构的细微变化。
再度攀爬数十米,距离早已远超当初下行的深度。
预想的出口微光,迟迟未现。
头顶依旧漆黑一片,通道遥遥向上,仿佛永无止境。
“头儿,不对!”罗莽在后急声开口,“这段路也太长了,根本不对劲儿!”
沈青澜气息微促,冷静分析:
“空气二氧化碳浓度微量攀升,并非完全密闭空间。前方仍有通路,但绝对不是我们来时的地面出口。”
陆九渊心底彻底沉冷。
最坏的情况,终究还是发生了。
空间被篡改。
盗洞被调包。
那骤停的低频声场、诡异的烛火鬼面、突兀现世的千年石椁,从头到尾都不是猎杀陷阱。
是诱饵。
是刻意将他们驱离原路、推入陌生死地的层层布局。
就在此刻,前方漆黑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有空间!”
陆九渊低喝一声,俯身快步爬出通道,挺身站定。
手电光束瞬间铺开,扫遍四方。
眼前根本不是山坡出口。
是一条恢弘古老的制式墓道。
道宽可容三人并行,层高逾两米。
两侧不再是粗糙土石,而是打磨平整的整块石壁。
壁面涂满暗红矿物颜料,历经千年侵蚀,依旧色泽浓烈,艳得诡异心悸。
暗红底色之上,密密麻麻,绘满整壁岩画。
罗莽、沈青澜、贾三通相继爬出盗洞。
那伪装在墙角的盗洞入口,隐蔽得毫无破绽。
三人抬眼望去,尽数失神。
手电光柱游走,照亮一幕幕压抑癫狂的远古图景。
画风古朴扭曲,色彩暗沉血腥。
无数黑影人影,被驱赶至巨型祭坛之前。
祭坛之上,人畜献祭,桎梏缠身。
祭司持法器而立,姿态诡谲。
天地日月扭曲变形,万千信徒跪拜伏地,极致狂热。
整段墓道,铺满杀戮与祭祀的沉郁气息。
而最让人头皮炸裂的,是画中所有人的脸。
无论奴仆、祭司、信徒、献祭者,一张张人脸,形制统一,模板复刻。
嘴角极致咧开,弧度僵硬诡异。
双眼眯成细缝,空洞无神。
一张张虚假的笑脸,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铺满整壁。
手电光落处,万千假笑齐齐“聚焦”,对准闯入的四个生人。
陈旧颜料混着尘埃的气息弥漫空气。
明明无声无息,却让人置身一片粘稠虚伪的狂笑之中,胃里阵阵翻涌。
贾三通浑身一颤,险些瘫软倒地,被罗莽死死架住腰身。
“这他妈什么鬼画风!”罗莽咬牙骂道,“笑得比索命还吓人!”
沈青澜呼吸发紧,目光快速扫过整壁壁画,满是震惊:
“大规模人祭彩绘墓道……史料无载,从未发现过同类遗存。”
陆九渊沉默伫立。
手电光柱缓缓移动,最终稳稳定格在右侧墓壁上方。
那里,有一张尺寸远超周遭的巨型笑脸。
同样的僵硬弧度,同样的空洞眯眼。
可轮廓骨相,却让他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额头转折、颧骨弧度、下颌线条、眼睑形态。
和石椁椁盖上那张商周人面浮雕,一模一样。
一张闭目漠然,沉寂千年,无悲无喜。
一张裂嘴假笑,遍布墓道,癫狂虚伪。
同一张脸。
两种极致姿态。
跨越千年时光,在此地底墓道,遥遥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