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就在那后面。”
话音落地。
整片地底空间,被彻底的死寂冻僵。
回声散尽。
嗡鸣消弭。
连缠人脑髓的细碎幻听低语,尽数归零。
世界被按死在静音状态。
只剩四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粗重、突兀,在真空般的安静里无限放大。
罗莽喉结滚动。
吞咽声清脆刺耳。
扶着贾三通的手臂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绷到极致。
贾三通浑身僵硬如石,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右侧凹陷黑域,连呼吸都不敢续上。
沈青澜悄然后撤半步,贴近陆九渊身侧。
探伞屏幕定格一条笔直横线。
那道盘踞地底、搏动无尽的低频声源,彻底死寂。
她指尖扣紧工兵铲柄,冰凉触感透过皮肤,沉进骨血。
无声的压迫,重于千斤。
陆九渊眸光裂黑,锐利如刃,剖开浓稠黑暗。
临界感知没有松弛。
反倒像拉满的弓弦,寸寸绷紧,抵达极值。
没有声音。
没有气流。
没有波动。
唯独一种冰冷的存在感,从黑暗深处漫溢而出。
不是窥探,不是审视。
是实验室里,人类俯视培养皿标本的漠然、冰冷、绝对客观的注视。
陆九渊余光扫过身后三人,打出极简手势。
后撤。
找掩体。
保持阵型。
三人瞬间会意。
罗莽半拖半扶贾三通,脚掌贴地,寸寸后挪,不敢带出半分异响。
沈青澜面朝黑暗倒退,身姿紧绷,全程戒备。
陆九渊垫在最后,侧身护住全队退路,视线飞速扫遍周遭地形。
所处位置是岩缝拐角小平台。
前后岩壁封死。
左右唯有一处半人高风化岩石,是整片区域唯一的掩体。
距离掩体,仅剩三米。
就在身形即将靠拢岩石的刹那——
呼。
一缕极轻的气流叹息,从凹陷黑域飘出。
轻得像错觉。
却在绝对死寂里,清晰得让人头皮炸麻。
下一秒,昏黄微光,刺破黑暗。
不是手电冷白光。
是烛火。
带着油脂燃烧细碎的噼啪轻响,摇曳不定。
一豆灯火,凭空燃于凹陷区深处。
地底绝境,无风起尘,无人迹万年。
何来蜡烛?
陆九渊瞳孔猛缩,心底警铃炸响。
烛火微弱,仅能照亮方寸岩壁。
怪石嶙峋,凹凸扭曲,光影被拉扯得妖异狰狞。
最可怖之处,不在黑暗,不在怪石。
烛光斜落,岩壁深色平整处,明暗交错之间,硬生生浮出一张巨大人脸轮廓。
天然岩纹为骨,光影明暗为皮。
眼、鼻、口,位置隐约可辨。
线条僵硬呆板,像一具粗劣浇筑的石膏鬼面,死死钉在石壁之上。
它的视线,不偏,不斜。
精准锁死四人立身之地。
它在看。
死寂蔓延数秒。
烛火微摇,光影晃动。
那张巨大的岩影鬼面,随之轻轻浮动。
像沉睡的恶鬼,眼皮微颤,随时要挣脱石壁,张口吞尽灯火与人息。
陆九渊左臂,蚀骨禁纹骤然冰冷悸动。
无灼痛,无共鸣。
是最原始、最本能的生死预警。
视野边缘开始扭曲、发花。
细碎的虚影爬过眼角,干扰感知,乱人心神。
唯独正中视野,那张鬼面纹丝不动,被一股无形之力死死锚定。
“背靠背。”
陆九渊牙缝挤字,嗓音沙哑带金属冷磨质感。
“收缩阵型,全员防御。”
无需多言。
罗莽即刻拽着贾三通靠拢。
沈青澜旋身背靠陆九渊,背脊相贴,互为屏障。
探伞尖端正对鬼面黑影,右手摸出强光手电,隐忍不启。
瞬息之间,三角防御阵型成型。
贾三通被护在最中心,浑身颤抖不止。
视野扭曲愈发严重。
无数细碎虚影在视网膜边缘窜动,像蠕虫爬过神经。
唯有那岩壁鬼面,静止、僵硬、漠然。
是试探。
陆九渊瞬间判定局势。
暗处之物,在耗人心神,磨人意志,等他们自乱阵脚。
他沉定心神,压下所有躁动。
以特殊节律,低声吐出江湖暗语:
“路过避雨,不扰清净。”
无意争端,只求借道。
话音落,轻回音转瞬被黑暗吞灭。
岩壁鬼面,无动于衷。
骤然。
摇曳的烛火彻底定格。
火苗笔直僵硬,纹丝不动。
整片空间,连气流都彻底凝固。
无敌意。
无回应。
无生机。
这种全然的无视,比嘶吼扑杀更让人绝望。
被牢牢锁定,又被视作虚无。
足以碾碎任何人的心理防线。
罗莽满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刺得皮肤发痒,却抬手不敢擦。
贾三通用尽全身力气憋气,牙齿震颤不止。
沈青澜压下惊悸,目光从骇然转为极致的冷静探究。
她紧盯鬼面轮廓,气声极轻:
“陆先生,看边缘。”
陆九渊凝眸细看。
烛光稳定的刹那,所有细节无所遁形。
鬼面轮廓的边缘,并非自然光影拼接。
明暗交界线,贴合岩壁古老凹槽、风化裂隙、矿物纹路。
部分线条,顺着人工浅刻痕迹延伸、成型。
“不是纯粹光影幻象。”沈青澜快速低析,“是壁画,是人工布局。”
“借岩壁天然起伏,配合定点光源,制造出的立体鬼面视觉陷阱。”
她侧头示意罗莽:“再看,有无动态起伏?”
罗莽瞪眼死盯良久,喉咙干涩发哑:
“没有……一动不动,火都不晃。”
“大概率是声学、光学结合的地底陷阱。”沈青澜笃定判断,“用来制造恐慌,逼我们出错。没有自主活性。”
这话逻辑缜密,条理清晰,稍稍压下了众人心中的疯戾恐惧。
罗莽紧绷的肩膀微松,心底浮出一丝侥幸。
原来是死物。
唯独陆九渊,心弦绷得更紧。
太合理了。
合理得刻意,合理得诡异。
临界感知的扭曲干扰从未停止。
左臂禁纹的冰冷预警持续加重。
若是死物陷阱,何以牵动他的禁纹?
何以逼停地底盘踞多年的低频声源?
何以在万古无光的绝境,凭空燃起一支蜡烛?
他低声开口,一语戳破所有假象:
“蜡烛怎么解释?”
全场死寂。
所有人瞬间回神。
地底无氧气流循环,无人涉足。
谁点的火?
火燃多久了?
方才入缝全程,为何半点火光不见?
假象的裂痕,轰然撕开。
就在此刻!
原本笔直凝固的烛火,毫无征兆骤然一矮!
不是风吹摇曳。
是火源内核瞬间衰竭。
大半光芒褪去,仅剩米粒丁点微光,苟延残喘。
岩壁鬼面光影瞬间崩塌、模糊。
五官沉入阴影,轮廓溃散将熄。
同一瞬——
左臂蚀骨禁纹,冰针穿刺般剧痛炸开!
“小心!”
陆九渊短促暴喝。
噗。
微声轻响。
最后一点烛火,彻底湮灭。
无边黑暗,瞬间吞噬整片凹陷区。
鬼面光影,随之消失。
可在陆九渊的临界感知里——
那张本该随光消散的人脸轮廓,没有消失。
它被一股无形巨力,向内拉扯、压缩、坍缩。
像一张薄纸,被人从中心攥成团,硬生生缩进坚硬岩壁深处!
速度快到极致,只留一瞬扭曲残像。
残影消散之际。
岩壁深处,浮出一缕极淡的能量纹路。
弯折、缠绕、收尾螺旋内敛。
形制、笔意、结构。
和岩壁声纹节点、和青玉同心锁、和他手臂蚀骨禁纹,同源,同宗,同根。
刹那,彻底消散无踪。
黑暗笼罩一切。
四人心跳如擂鼓,呼吸急促杂乱。
罗莽猛地按亮强光手电。
刺目白光破开浓稠黑暗,死死锁住那片岩壁。
岩面粗糙、冰冷、普通。
无烛痕。
无烟火。
无鬼面轮廓。
无人工刻痕。
干净得仿佛方才所有惊悚一幕,都是四人绝境催生的集体幻觉。
可痛感真实。
感知真实。
坍缩残像,刻骨铭心。
沈青澜开启头盔灯,光束细细扫遍整片岩壁,反复核验,眉头紧锁。
两道光柱晃动间,掠过凹陷深处角落。
碎石尘土之间,一抹规整的灰白轮廓,悄然入眼。
人工形制,棱角分明,异于周遭乱石。
陆九渊声线沉凝落地:
“照那里。”
手电光柱瞬时聚焦。
尘埃纷飞里,一具七尺长、三尺宽的灰白色石椁,静静半埋碎石之中。
厚尘覆面,岁月沉埋。
边缘打磨规整,形制古朴庄严。
不知在此静默沉睡了多少千年。
此刻,灯火临身。
地底所有诡谲的源头,终于露出了真正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