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叶子上的白霜簌簌往下掉。
四匹北境快马前蹄死死钉在泥地里，鼻子喷着白气，眼珠子翻得全是红血丝，怎么拽都不肯往前迈半步。
虞承昼扒着车门框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前头那块缺了角的青石界碑，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白茫茫的芦苇荡，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嘴半张着合不拢。
“不是……咱们刚从南门出来，连护城河的吊桥都才过没多久，怎么直接干到北境边关来了？这马吃的不是草料，是缩地成寸符吧？”
“缩个屁的符！”
贺兰照从后车辕上跳下来，拔出腰里的量骨石尺，蹲在地上铲了一块黑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土是京郊的黄沙土，草是北境的苦寒草，这地方压根不在人间天册的地图上。”
他站起身，拿石尺指了指十丈外那块写着“无籍村”的石碑。
“咱们没离开京城，是有人把你们老家的旧底子，从无史海里捞出来，直接糊在官道上了。”
沈念云跳下马车，靴底踩在冻硬的泥壳子上，咔嚓作响。
她歪着头打量那块界碑，嘴角勾了勾：“哟，这售后还挺到位，知道咱们没钱买返乡车票，直接把老家快递到脸上了？”
“碑是假的。”
沈念风从车辕上迈下来，左手按着裹在破披风里的右臂。
隔着布料，那截死人骨头还在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的腕骨，节奏很慢。
“怎么说？”沈念云扭头看他。
“无籍村的界碑，缺的是右上角，当年我替村东头老猎户磨砍柴刀，亲手磨平的。”
沈念风盯着那块青石碑，语气冷若冰霜。
“这块碑，缺的是左上角。而且上面的朱砂，掺了青州血河谷的尸油。”
“尸油？”祝红衣从后车走过来，左手捏着被红布缠死的铜铃，眉心的朱砂印子微微发烫，“怪不得我刚才就觉得不对劲，这周围一里地，半点活人的念头都没有，倒像是有几百号人躲在草棵子里，直勾勾地盯着咱们瞧。”
虞承昼听得后脖颈子发凉，赶紧往沈念云身后缩了缩：“红衣姐，你别吓我，这荒郊野岭的哪有人……”
话音没落，界碑后面的荒草丛突然往两边分开了。
一个穿着羊皮袄子、佝偻着背的老头，挑着两桶满满当当的井水，慢吞吞地从草丛里走了出来。
老头脸上全是核桃皮似的褶子，笑眯眯地看着马车前的一行人。
“风小子，云丫头，今儿个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城里石碑铺的活儿不好干吧？”
沈念云脸上的假笑瞬间收了个干干净净。
那是无籍村的老村长。
早在第一天宁寒带队屠村的时候，老村长就已经在他们面前被抹去过一次记忆，连他们姓甚名谁都忘得一干二净。
“老村长？”
沈念云往前走了半步，右手搭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
“你记得我叫什么？”
“这叫什么话，我老头子还没老糊涂呢，”老村长把扁担往肩上颠了颠，桶里的水却诡异地连半点波纹都没晃出来，“你不就是沈家那对双生子里的丫头吗？赶紧进村吧，今儿个是腊月三十，全村人都等着你们兄妹俩回来贴春联呢。”
“腊月三十？”贺兰照在旁边冷笑了一声，“老爷子，你这黄历是哪朝哪代的？现在才十月半，离过年还差着两个多月呢！”
老村长对贺兰照的话充耳不闻，眼皮都没往他那边撩一下，只管盯着沈念风和沈念云。
“快走吧，面条都下锅了，再不吃就坨了。”
说完，老头挑着水桶，转过身往荒草深处走。
荒草往两边倒去，原本空旷的雪地里，竟然凭空显露出一条被踩得溜光水滑的黄土小路。
路的尽头，几十座低矮的土坯房挨挨挤挤地靠在一起，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在往外冒着青烟，村口的老槐树上，还挂着两盏红得刺眼的纸灯笼。
“沈小哥，这可不能进！”
贺兰照一把拉住沈念风的左边袖子，压低声音道：“这是旧日城的变种！有人拿你们记忆里的村子当模子，在官道上扣了个死碗，咱们只要一脚迈过那块界碑，就等于认了这出假戏，到时候天册直接把咱们当成死在老家的阴魂给销户了！”
“不进也得进。”
沈念风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不知什么时候，那条黄土小路已经自己往前蔓延了三丈，正正好停在马车车轮底下。
而他们身后的官道，已经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彻底堵死，雾气里隐约能看见无数根赤红色的血线，像蜘蛛网一样把整片天地封得严严实实。
“血河谷的‘借胎大阵’。”
祝红衣抿紧发青的下唇，掌心一把死死攥紧了铜铃。
“这不是冲着半路截杀来的，是奔着沈大哥身上的皮囊和命籍来的，想在这座假村子里生生剥个干净。”
“想得倒美，姑奶奶连根头发丝都不白给人，还想扒我哥的皮？”
沈念云冷笑一声，刷地拔出短刀。
“贺兰大叔，你和红衣姐看着小皇孙，守在这界碑外头，我和我哥进去看看，到底是哪路阎王爷这么孝顺，赶着给咱们过年！”
“不行，你们俩现在一个残一个伤，进去就是送菜！”贺兰照梗着脖子把铁匣子往地下一顿，“要进一块儿进，老子倒要看看，这群装神弄鬼的孙子能在墓碑上刻出什么花来！”
沈念风没跟他们争，左手解开腰间的司录局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冰水。
“都进去，外面的黑雾在缩圈，留在车上会被直接绞成肉泥。”
他迈步跨过那块缺了左上角的界碑。
脚底落地的瞬间，四周的风雪声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还有村里女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
一股浓烈的炖猪肉香味扑面而来。
虞承昼跟在后面跨过界碑，使劲吸了吸鼻子：“还别说，这味儿挺真，比御膳房炖的东坡肉还香……哎哟！”
沈念云反手一刀柄敲在他脑门上：“香个屁，那是死人肉混着草果炖出来的尸香，你敢吃一口，明天肚子里就能长出一窝小鬼！”
虞承昼吓得赶紧拿双手死死捂住嘴，眼泪汪汪地看着村口。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围着十几个村民，有男有女，正拿着红纸和浆糊往树干上贴福字。
听见脚步声，这十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动作整齐划一，仿佛被同一根线死死扯着。
“风小子回来啦！”
“云丫头，你左耳朵怎么流血了？是不是又跟村头大黄狗抢骨头被咬了？”
“快回家吧，你娘在屋里给你们包饺子呢，刚下锅！”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笑着招呼，脸上的表情极其热闹，可他们的眼珠子却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沈念风裹在披风里的右臂。
沈念风脚下一滞，生生停在原地。
“你说谁在屋里？”
沈念云也听见了那句话，动作猛然刹住，死死盯着最前面那个穿碎花棉袄的村妇。
“你娘啊，”村妇笑得嘴角快裂到耳根子底下，手里刷浆糊的刷子滴下一串暗红色的粘液，“沈大娘今天一早就回来了，买了二斤白面，说今年三十儿，一家人得整整齐齐地吃顿团圆饭。”
沈念风藏在袖子里的左手狠狠抓住了衣襟。
右臂上的那截死人骨头，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不再敲击他的腕骨，反而像一条冬眠的毒蛇，死死盘踞在他的血肉深处。
“哥……”沈念云后槽牙咬得咯咯响，眼眶里泛着压不住的凶光，“这帮杂碎，连咱娘都敢拿出来编戏。”
“去看看。”
沈念风没看那些村民，顺着村里唯一的一条主路，径直往村尾走去。
无籍村不大，从村头走到村尾也就两百来步。
村尾最后面那间塌了半边围墙的土坯房，就是他们兄妹俩住了十七年的家。
此刻，原本早就该荒废的院子里，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
堂屋的木门半掩着，窗户纸上贴着崭新的红色窗花，里面透出昏黄温暖的油灯光亮，还能听见案板上笃笃笃剁饺子馅的声音。
贺兰照、祝红衣和虞承昼停在院子破败的篱笆外头，没敢往里迈。
“沈小哥，这屋里头的因果线乱得像一锅粥，”贺兰照眯着眼，手指在量骨尺上飞快地掐算，“里面不光有血河谷的血咒，还有一股子……很老的纸山书院的墨味儿。小心有诈。”
沈念风点了点头，和沈念云并肩走上堂屋门前的两级石阶。
他伸出左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
屋里很暖和。
灶台上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案板前站着一个穿着旧纸色长衣的女人，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着，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正在切最后一根大葱。
听见开门声，女人手里的菜刀停了下来。
“站门口干什么，把冷风都放进来了。洗洗手，准备端碗。”
声音不高，温和，又带着点常年握笔的人才有的清冷。
沈念云握着短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了起来，眼眶瞬间红透了：“你不是她，把头转过来，让我看看你是哪个阴沟里的老鼠变的！”
女人没有回头，只是放下菜刀，端起案板上的一盘白面饺子，转身倒进沸腾的铁锅里。
水花四溅。
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油灯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那张脸五官极淡，如同隔着薄雾，可就在沈念风和沈念云看过去的瞬间，那团面孔竟然顺着他们记忆深处的模样，一点点显出轮廓。
眉眼与沈念风有七分像，嘴角却带着沈念云特有的倔强弧度。
她用木勺轻轻推了推锅里的饺子，抬眼看向沈念风的右臂，手指上沾着白面，也沾着一点洗不掉的陈年墨痕。
“念风，把袖子掀开，让娘看看，青州那边的那个你，把你咬疼了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