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里的两半粉笔头很快被泡软了,化开一团浑浊的白浆。
宋玉兰盯着脚底下那滩白沫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一把推开面前的赵国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体育场大门外头跑。
“宋老师!你慢点!”
刘浩宇吊着胳膊追在后头,踩得泥水四溅。
林思南没说话,伸手捞过沈念云怀里的木棍塞回她右手,弯下腰:“上来。”
“我自己能蹦过去,不远……”
“上来。”
沈念云咬了咬下唇,没再拗,双手环住他满是泥灰的脖子。
林思南托住她的腿弯,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从体育场到县一中,平时走路也就十分钟。
可现在满街都是塌下来的砖瓦和横七竖八的电线杆。
路过红星建材市场外墙的时候,林思南脚步顿了一下。
半塌的卷帘门里头,孙大强正带着两个满脸灰土的小工,往一辆农用三轮车上搬成捆的防水油布和螺纹钢。
旁边一个穿迷彩服的志愿者拦着他:“老乡,这物资现在得统一调配给指挥部搭救灾棚……”
“调配个锤子!”孙大强吐掉嘴里的烟头,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伸手推开志愿者的肩膀,“这是老子自己掏钱囤的货!现在到处都在垮,老子拉去东头高地看管,少一根钢条你赔得起吗?滚开!”
农用三轮车突突冒着黑烟,贴着街边的碎砖堆一溜烟跑远了。
背上的沈念云冷哼了一声,下巴抵在林思南肩窝里:“连发国难财都赶得这么急,孙大强这辈子算烂透了。”
“他蹦跶不了几天。”林思南声音很淡,脚步没停,踩着碎玻璃渣子拐进了学府街。
一中那扇刷着绿漆的铁大门已经倒了一半,门柱子上的“省级重点中学”铜牌歪挂在钢筋上,被风吹得吱呀乱晃。
操场靠近教学楼的空地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重型吊车的铁臂还悬在半空,钢索底下挂着一块两米多宽的预制板。
几个年轻的武警战士正抬着一副军用帆布担架,从碎石堆上一步一步往下走。
没有白布,担架上只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大衣。
可那件大衣根本盖不住。
底下的人还保持着在废墟里的姿势,两条腿死死屈着,双臂向两侧张开,十根手指头弯曲成钩状,硬生生把军大衣顶起了一个怪异的弧度。
宋玉兰扑到担架跟前,腿一软就跪在了碎砖头上:“老谭……”
随队的军医蹲下身,把大衣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脸。
谭迁丘额头上全是干涸的黑血,地中海周围那圈花白的头发被泥浆糊成了硬块,唯独那双眼睛还半睁着,死死盯着前上方。
“尸僵太严重了,保持这个发力姿势时间太长,肌纤维全锁死了,”军医叹了口气,转头对旁边的卫生员说,“拿热毛巾来敷一下关节,帮这位老师把胳膊放下来,不然装不进裹尸袋。”
两个卫生员拧了热毛巾,裹住谭迁丘的手腕和手肘,一点点用力往下掰。
骨节摩擦发出极轻微的咔吧声。
“轻点……同志,你们轻点……”宋玉兰抓着担架边缘的铁管,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他有肩周炎,一到阴雨天胳膊就抬不起来,你们别弄疼他……”
卫生员的动作僵了一下,眼圈红得厉害,手上的力道放得更慢了。
足足过了五分钟,谭迁丘那两只死死撑住讲台横梁的胳膊,才终于被平放在了身侧。
一个满手血泡的排长走过来,双手捧着几样刚从泥灰里清理出来的东西,递到宋玉兰面前。
一副镜片碎成了蜘蛛网的金丝边老花镜。
一串挂着塑料牌的钥匙。
还有一把断成了两截的红木戒尺。
那把跟了谭迁丘二十年、被无数届学生背后叫做“阎王帖”的戒尺,从正中间齐齐折断,茬口上全是木刺,上头还染着半干的暗红色血迹。
“宋老师,这是谭主任怀里掉出来的,”排长清了清喉咙,声音沉得发哽,“我们清理三角区的时候,这把尺子就卡在他胸口和讲台木板中间,硬是替他多顶了半寸的缝。”
宋玉兰颤抖着手接过来,把那两截断尺拼在一起,对了好几次都没对齐。
“他平时宝贝这尺子得很……”宋玉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上个月高三二班有个小子拿它拍苍蝇,被他在走廊里罚站了一节课……怎么就断了呢……”
军医站起身,轻轻把那两截断尺从宋玉兰手里拿过来,端端正正地摆在了谭迁丘的胸口上。
周围不知不觉聚满了人。
脸上挂彩的高三学生、披着床单的老师、还有附近赶过来的家长。
没人说话,也没人组织,几百号人就在这片满是裂缝的水泥操场上,默默围成了一个大圈。
没有花圈,没有哀乐,甚至连一炷香都找不出来。
只有北边山谷里吹过来的冷风,卷着煤灰和石灰粉,在人群头顶上打着旋儿。
林思南把沈念云放在旁边的石墩子上,自己转过身,一步步走到担架最前面。
他停在谭迁丘头顶的位置,低头看着那张平时总是板着、动不动就训人的脸。
林思南伸出左手,探进自己湿透的棉袄内袋里,摸出了那本物理竞赛错题集。
本子的封皮早就在废墟和泥水里烂没了,边角卷得像晒干的咸菜,里头有好几页还沾着他昨天咬破手腕时蹭上的血迹。
他弯下腰,双手捧着这本破烂的笔记,轻轻放在了谭迁丘的右手边,正好挨着那两截断掉的红木戒尺。
高二那年冬天,他在历史课上偷偷刷这本物理题,被窗外巡查的谭迁丘抓了个正着。
老头子当时当着全班的面把本子没收了,吼了一句“偏科偏到太平洋去了,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结果第二天早自习,这本子又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他课桌肚里,里头还夹了一张写着标准解题步骤的活页纸,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林思南直起身,后退半步,对着担架弯下腰,额头几乎贴到膝盖,结结实实地鞠了一躬。
随后,瘫坐在地上的、靠着砖堆的、拄着木棍的高三学生们,全都咬着牙站了起来。
叶秋站在人群最外围,怀里死死抱着书包,跟着所有人一起,朝着操场中央那副担架深深地弯下了腰。
操场上没一点声响,只剩下冷风卷着碎砂石刮过衣角的沙沙声。
……
半个小时后,军用卡车拉走了遗体。
工兵连的连长找到宋玉兰:“宋老师,三楼那排教师办公室的承重墙已经斜了,最多再撑两个钟头,我们得用挖掘机把它推平,免得余震再伤人,里头要是还有什么要紧的档案资料,你们挑两个身手利索的,跟我们的战士进去抢一下,只有十五分钟。”
“我去!”宋玉兰抹了一把脸,“高三的学籍档案和准考证存根都在里头,要是埋了,这帮娃七月份拿什么高考?!”
“我也去,”林思南走过来,“办公室的地形我熟。”
沈念云在后头抓了一下他的衣角,张了张嘴:“思南……”
“没事,一层楼已经塌到底了,现在三楼其实就在地面上,跨过去就行。”
林思南拍了拍她的手背,跟着宋玉兰和四个武警战士快步走进了废墟。
原本在三楼的高三年级办公室,如今像个被劈开的火柴盒,直接歪斜在二楼的碎石堆上。
宋玉兰带着两个战士去撬墙角那个绿色的铁皮档案柜。
林思南则走到靠窗的位置。那里原本摆着谭迁丘的办公桌,现在桌子已经被一块掉下来的水泥横梁砸成了两半,暗红色的木头抽屉甩在几步外的泥水里,锁头早就崩开了。
“思南,帮我搭把手!这柜门卡死了!”宋玉兰在那边喊。
林思南走过去,用没受伤的左手抓住铁皮柜的把手,跟武警战士一起往外猛拽。
刺啦一声,柜门被硬生生掰开,宋玉兰赶紧把里头一摞摞用塑料袋包着的学籍档案往外抱。
抱完最后一摞,她直起腰喘气,目光扫过地上那个砸烂的抽屉。
“那是老谭的抽屉……”宋玉兰走过去,蹲下身在碎木板和泥浆里扒拉,“老谭有个专门记年级教学进度的黑皮笔记本,平时锁得严实,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扒拉开几盒撒出来的红印泥和曲别针,手指头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铁皮饼干盒。
饼干盒已经被石头砸扁了一角,盖子掀开了半边。
宋玉兰把它从泥水里拽出来,用力掰开盒盖。
里头没有教学笔记,也没有没收的学生情书,只塞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厚牛皮纸信封,信封外头还套着两层防潮的透明塑料袋。
“这是啥……”
宋玉兰解开塑料袋,把牛皮纸信封倒过来抖了抖。
哗啦一声。
几十张大小不一、颜色发黄的纸片子顺着信封口滑了出来,散落在她膝盖上。
最上面的一张,盖着“湔川县第一中学财务室”的红色圆章。
宋玉兰拿起那张纸,只看了一眼,手指停在半空,眼珠子定住了。
林思南把捆好的学籍袋子扛到肩上,走过来问:“宋老师,找到了吗?战士们催我们撤了。”
宋玉兰没吭声。
她两手直哆嗦,捏不住纸角,深吸了口气才一张接一张地往下翻那些纸片。
“收据:今收到高一(3)班叶秋代缴2006年秋季学期学杂费、住宿费,共计人民币肆佰伍拾元整。经手人:谭迁丘。”
“收据:今收到高二(1)班张斌代缴2007年春季学期教材费,共计人民币贰佰捌拾元整。经手人:谭迁丘。”
厚厚的一沓收据底下,用曲别针单独夹着六张裁剪得整整齐齐的黄色存根。
最早的一张,边角都已经磨毛了,日期是2002年9月1日。
上头用蓝黑钢笔写着:“今收到初一(2)班林思南缴纳学杂费叁佰元整。”
后面接着是2003年、2004年、2005年、2006年、2007年。
整整六张,从初一到高三,每一张的缴款人一栏,都工工整整地写着“林思南”三个字。
而在每一张收据的右下角空白处,都有一行用红笔标注的小字:
“已由本人从工资中代扣垫付,转作校方特困减免名额下发。注:学生自尊心强,本人不知,切勿声张。”
林思南扛着档案袋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宋玉兰手里的那六张黄纸。
外头挖掘机轰隆隆地响,林思南盯着那行红笔字,站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