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筒里的陈年烟水泼在青石板上,黑褐色的汁液顺着砖缝往外淌,散出一股刺鼻的苦焦味。
那杆跟了杨阿奶大半辈子的老竹水烟筒,从中间的竹节处生生磕断成了两截。
黄铜烟嘴滚在我的鞋尖前,还在打着转。
石桌上林星的手机还没关扩音,楚然拔高的叫卖声像指甲盖刮在黑板上一样刺耳:
“家人们!最后两百单!卓师傅把压箱底的嫁妆布都拿出来了,拍完咱们立刻去才村黑店门口讨说法!”
“阿奶!”
杨晓雪凄厉地喊了一声,整个人像扑食的鸟一样从石桌边窜出去,一步跨上石阶,死死架住老人往下滑的胳膊。
舒秋月比她更快。
她甚至没走台阶,直接踩着石桌旁的花坛边缘翻上去,一把托住杨阿奶的后腰,反手就把自己身上那件红蓝相间的冲锋衣扒下来,兜头裹在老人单薄的肩膀上。
我也冲到了堂屋门槛前。
借着院里的白炽灯光,我看清了杨阿奶的脸。
老人原本红润的脸膛此刻灰白得像灶膛里的冷灰,两条干瘪的嘴唇呈现出一种吓人的青紫色,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喉咙里拉风箱似地呼呼作响。
“阿奶,阿奶你别吓我……”
杨晓雪吓得魂都没了,带着哭腔去摸老人的胸口,两只乌蓝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药呢?速效救心丸在哪儿?林星,快去阿奶床头柜里拿那个小瓷瓶!”
“别动!”
舒秋月低喝一声,把慌乱的杨晓雪往旁边挤开半寸。
她左手稳稳托着杨阿奶的后颈,右手两根手指极快地搭在老人颈侧的动脉上,垂着眼皮默数了三秒,随后大拇指直接按在阿奶胸口正中的膻中穴上,顺着呼吸的节律往下一推。
“别慌,脉象虽然急,但底子没乱,不是心梗,是急火攻心引起的过度换气和支气管痉挛。”
舒秋月语速很快,半点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都没有,转头冲着已经跑进屋的林星喊:“别找救心丸,去厨房倒半碗温水,加一小撮盐,快!”
接着她又低下头,凑在杨阿奶耳边,声音放得又轻又缓:“阿奶,看着我,嘴唇撮起来,像平时吹火筒那样,慢慢往外吐气……对,吸气,再吐气……”
老人在舒秋月的引导下,连着吐出三口浊气,喉咙里那股尖锐的哨音总算渐渐平息了下去。
杨晓雪跪坐在门槛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抓着阿奶枯瘦的膝盖不敢用力:“阿奶,咱们回屋躺着,咱们不听那些烂人瞎嚼舌根,我这就背你进去……”
“起开……”
杨阿奶喘匀了一口气,枯树枝一样的手腕突然使劲,固执地把杨晓雪和舒秋月搀扶的手往外推了推。
“阿奶!”杨晓雪急得直哭。
“我还没死呢,哭什么丧!”
老人声音粗砺得厉害,大理口音咬得很重,却硬是撑着门框把佝偻的脊背往上挺了挺:“老婆子活了七十多岁,什么阵仗没见过?就是刚才在屋里听见那两个畜生糟践我们老祖宗的板蓝根,一口气没顺上来,被气着了!”
我站在台阶下,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重得让人喘不上气。
刚才在石桌边,我算计着刑法条文,算计着十五万的立案标准,算计着怎么把利益最大化、把敌人一棍子打死。
我像个坐在冷气房里看数据报表的操盘手,唯独忘了这院子里有个七十二岁、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老人。
右手手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麻,手指微微抽搐起来。
我没敢去看阿奶的眼睛,默默低下头,在台阶前蹲下身,伸手去捡地上摔裂的水烟筒。
老竹筒已经彻底劈开了,裂口处探出几根锋利的竹刺。
我大拇指指腹压在竹刺上,稍微一用力,竹刺扎进皮肉里,渗出一颗暗红的血珠。
就在我准备把两截断竹拢进掌心的时候,一只布满老年斑、干枯得只剩一层皮包骨的手,突然从上面伸下来,重重按在了我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烫,带着老人特有的干热,力道大得惊人。
我动作一僵,抬起头。
杨阿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弯下了腰。她没有看满脸是泪的杨晓雪,那双有些浑浊、眼白泛黄的眼睛,在夜色里死死地盯着我。
院子里的风吹乱了她额前漏出来的几缕银发,老人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字一顿地开口:
“泽海。”
“阿奶,我在。”我嗓子发干,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这水烟筒跟了我四十年,摔碎了,是我自己没拿稳,不怪这风,更不怪你。”
杨阿奶的手指顺着我的手背往下滑,一把攥住我捏着碎竹片的手指,浑浊的眼珠子里映着院里的孤灯,亮得瘆人:
“老婆子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不怕被人骂,别说隔着个手机屏幕骂我老贼,就是六十年代那会儿,有人指着鼻子往我脸上吐唾沫,老婆子也没弯过一下腰。”
她顿了一下,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气,枯手攥得更紧了些:
“我就是怕,怕你们这群娃娃心软,怕你们顾忌我这张老脸,被这帮狼心狗肺的畜生吓得缩回去!泽海,阿奶不懂你们城里人做生意的弯弯绕绕,但阿奶知道,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老人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股老白族人护犊子时的狠劲:
“你既然要打,就别管我这把老骨头,给我往死里打!把咱们望海的脸面,把周城扎染的魂,给我一寸一寸从他们嘴里抠出来!”
轰的一声。
一道滚雷直接劈进了我的脑海深处。
那些纠缠了我几个月的自我怀疑、那些在关小雨和王峰面前下意识产生的退缩与逃避,在这一瞬间,被这个连字都识不全的农村老太太,用最粗糙、最生猛的巴掌抽得粉碎。
我低头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竹筒,锋利的竹茬把掌心硌得生疼。
手背上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痉挛感,竟然在这股剧烈的刺痛里,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大理深夜冷冽的空气灌进肺叶,冰凉,却无比清醒。
我反手握住阿奶粗糙的手背,轻轻拍了拍,然后借着劲儿站起身,把老人稳稳地扶正。
我下意识攥紧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晓雪。”我开口,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半点刚才的波澜。
“在……泽海哥。”杨晓雪赶紧抹了把眼泪。
“林星把盐水端来了,你扶阿奶回屋里喝水,把门窗关死,给阿奶拿热水泡泡脚。”
我看着杨晓雪的眼睛:“今晚院子里的事,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守好阿奶,一步也别出来。”
杨晓雪看了看我手心里的血印子,又看了看阿奶坚定的脸色,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泽海哥。”
“走吧,丫头,进屋。”
杨阿奶拍了拍晓雪的手背,任由她和端着盐水跑出来的林星搀扶着,一步一步迈进了堂屋。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石桌那头传来的嘈杂叫骂声隔绝在了门外。
我站在原地没动,低头摊开手掌,看了看那两截断掉的水烟筒和那个黄铜烟嘴,随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石桌旁。
每走一步,心头那股翻涌的戾气就往下沉一分,等走到石桌前坐下时,我脸上的肌肉已经彻底绷紧,冷得像苍山顶上常年不化的冻石。
我把断掉的水烟筒轻轻摆在石桌正中央,就在那盘早就凉透了的酸辣鱼旁边。
舒秋月踩着那双刚买的帆布鞋,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
她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米色卫衣,冲锋衣留给阿奶了,夜风吹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没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地喊冷,也没拿话刺我,只是安安静静地拉开我旁边的竹马扎,挨着我坐了下来。
她大腿外侧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贴着我的裤管,像一块温热的小炭炉。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那只沾着橘子汁气味的小手,把那台屏幕碎得像蜘蛛网一样的旧手机,平平地推到了我的眼皮子底下。
屏幕亮得刺眼。
画面里,楚然正举着一块染得发乌的桌布疯狂摇晃,刀哥在后面敲着铜锣助威。
而在屏幕右下角的实时数据监控悬浮窗上,红色的成交总额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十四万九千八百。
滴……
数字猛地往上一翻,跳出了一串鲜红的“150,468.00”。
十五万,过了。
《刑法》第一百四十条,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第二档量刑线,彻底焊死。
我伸出手,从舒秋月手里接过那台发烫的旧手机,指腹擦过她微凉的手指,稳稳地将手机按在石桌上,就在那截断掉的水烟筒旁边。
院子里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我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刚从堂屋跑出来、正手足无措站在廊下的林星,又看了一眼单膝跪在三脚架后、眼神像狼一样盯着我的游鹏。
我开口,声音平得像没有一丝风浪的洱海水面:
“够了,林星,把我们的证据素材全部传到我电脑上,游鹏,架机器,我需要你今晚拍一条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