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苏晚棠准时睁开了眼睛。
这是二十年来养成的生物钟，即使现在不能飞行，它依然准时生效。窗外天刚蒙蒙亮，她习惯性地看向窗外，看着天空中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冲动——想要穿上飞行服走向停机坪，想要听到引擎轰鸣的声音，想要感受战斗机冲破云层时的那种自由。
但现在，她只能躺在床上，连起床的勇气都没有。
三个月。
医生说她只是暂停飞行资格，三个月后就能恢复。但她知道，这三个月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的职业生涯会不会因此蒙上阴影？上级会不会因为这次处分而对她另眼相看？那些一直嫉妒她的人，会不会趁机落井下石？
“醒了？”沈衍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转过身，看到他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昨晚他哄了她很久，最后她哭累了在他怀里睡着，现在眼睛还是肿的。
“喝点水。”他把杯子递给她在她床边坐下，“今天想吃什么？我去做。”
“随便。”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声音闷闷的。
他皱起眉头：“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知道。”她放下杯子，翻身面对墙壁，“让我再躺一会儿。”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开了卧室。
门轻轻关上的声音传来，苏晚棠睁开眼睛，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她就这样躺着，看着那道光从东移到西，直到暮色降临。
傍晚六点多，门锁转动的声音惊醒了她。沈衍之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苏晚棠坐在床边，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有些紧张：“怎么了？”
“你还回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是嫌我丢人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丢人。”他皱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处分下来了。”她把头埋进膝盖里，“记大过，暂停飞行资格三个月。”
房间里陷入沉默。沈衍之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指尖冰凉。
“别担心，”他开口，“三个月后就能恢复。”
“说得轻巧。”她抽回手，“你知不知道这三个月会发生什么？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会趁机上位，那些本来属于我的机会会被别人抢走。还有我的飞行记录，永远都会带着这个污点。”
“晚棠，”他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
“但我在乎！”她突然提高了音量，眼泪又流了下来，“飞行是我的一切。没有飞行，我什么都不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在颤抖，哭得像个孩子。
“没关系，”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不管能不能飞，你都是最优秀的。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包括你自己。”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棠像换了个人似的。她开始翻阅以前的飞行记录，把每一次任务的细节都整理成文档。她把超低空突防的技巧、复杂气象条件下的应对方法、还有那些在实战中总结出来的经验，一条一条地写下来。
沈衍之看在眼里，心疼之余也松了一口气。她能找到事情做，总比整天躺着发呆要好。
一周后，苏晚棠接到了正式通知。上面决定让她去航校担任教官，为期三个月，负责培训新一批飞行员。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正在家里整理教案，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笔都差点掉下来。
“真的？”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沈衍之把文件递给她，“你自己看。”
她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我要去航校了！”她兴奋地说，“我可以去教那些新人了！我可以把我的经验传授给他们了！”
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沈衍之笑了。这才是他认识的苏晚棠，永远充满活力，永远向前看。
航校的日子比想象中过得快。
苏晚棠发现自己意外地适合当教官。她对飞行的理解深刻，对技术的追求苛刻，对学生的要求严格但公正。学生们一开始有点怕她，但很快就喜欢上了她。因为她不仅教技术，还会给他们讲真实的战场故事，让他们明白飞行员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程小满现在是她的助教。这姑娘虽然年轻，但做起事来认真细致，把课堂安排得井井有条。
“教官，”程小满抱着一叠教案走进来，“下午的课准备好了。您先喝口水？”
苏晚棠接过杯子，看了她一眼：“辛苦了。”
“应该的。”程小满笑了笑，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教官，今天下午的课是超低空飞行技巧，您要讲实战案例吗？”
“对。”苏晚棠翻开教案，“我打算用去年西南边境那次行动做例子。”
程小满眼睛一亮：“就是您驾机突围那次？哇，学员们肯定爱听。”
“那是任务，不是表演。”苏晚棠淡淡地说，“去准备吧。”
下午两点，教室里坐满了学员。苏晚棠站在讲台上，声音平静但有力：“今天我们讲超低空飞行。在战场上，低空和超低空是生存的关键，也是最危险的区域。”
她在投影上放出一张地形图：“去年，我们在西南边境执行了一次支援任务。当时地面部队被困在山谷里，唯一通路被敌方火力封锁。”
学员们听得入神，有人甚至拿出了笔记本。
“在那种情况下，超低空飞行是唯一的选择。但你们要记住——”她加重语气，“超低空不是特技表演，是为了完成任务必须冒的风险。每一个动作都要有明确的目的，不是为了帅，是为了活下去。”
她切换了一张照片，那是当时战斗机座舱内的视角，能看到地面近在咫尺：“当时的高度是三十米。在这个高度，任何一个操作失误都会导致机毁人亡。但我没有选择，因为我的战友就在下面，他们需要我。”
教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在认真听着。
“后来呢？”一个学员忍不住问。
“后来任务完成了，人救出来了，飞机也安全返航。”苏晚棠笑了笑，“但这种成功不是每次都能复制的。所以我要求你们，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不要轻易尝试超低空飞行。保存自己，才能更好地完成任务。”
下课铃响起，学员们还有些意犹未尽。
“教官，”一个学员跑过来，眼神里带着崇拜，“您太厉害了！以后我们还能听您讲更多实战案例吗？”
“只要你们好好学，”苏晚棠收拾着教案，头也不抬，“有的是机会。”
那学员兴奋地点点头，跑回去和同伴分享去了。程小满凑过来，小声说：“教官，您刚才讲的那段，我听得好几次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有那么夸张？”苏晚棠挑眉。
“真的！您是没看到，那些学员看您的眼神，简直就是在看偶像。”程小满笑着说，“您不知道，现在航校里都在传，说来了个超级厉害的女教官，飞行时长两千多小时，还驾驶过舰载机。”
“别让他们光知道崇拜数据，”苏晚棠把教案递给她，“数据说明不了什么，实战经验才是真正的本事。好了，去准备下一节课吧。”
程小满应了一声，抱着教案出去了。苏晚棠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操场上训练的学员们，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曾经她是站在战斗机旁的那个人，现在她是站在讲台上的人。虽然不能飞，但她正在用另一种方式延续自己的飞行梦想。
门被推开的声音。
所有人转头看向门口。苏晚棠也不例外。
沈衍之站在门口，穿着作训服，手里拿着一束花，表情有些尴尬。他咳了一声：“咳，我来接你下班。”
教室里瞬间炸锅了。
“什么情况？”
“那是谁啊？”
“不会是苏教官的……”
学员们开始起哄，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苏晚棠的耳朵微微泛红，但还是强作镇定地宣布下课。
“今天就到这里。”她的声音还算平稳，“解散。”
学员们依依不舍地离开，走的时候还不停回头看。程小满经过沈衍之身边时，偷偷笑了笑：“姐夫好。”
沈衍之点了点头，耳根也微微泛红。
等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苏晚棠才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花，白了他一眼：“你来干什么？”
“接你下班啊，”他一脸无辜，“不行吗？”
她没绷住，笑了。
“你这也太突然了。”她低头闻了闻花，是雏菊，“也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他伸出手，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谁要你的惊喜。”话虽这么说，她却没有抽回手。
走出航校，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衍之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熟悉的力度。
“最近怎么样？”他问，“当教官还习惯吗？”
“还行。”她想了想，“比我想象中难。飞行员只要管好自己就行，教官要对几十个学员负责。”
“但你做得很好。”他说，“我刚才在窗外听了一会儿，讲得很专业。”
“你偷听？”
“正大光明地听。”他嘴角微扬，“再说，我接我老婆下班，天经地义。”
她看了他一眼：“谁是我老婆。”
“领了证的那种。”他捏了捏她的手，“你想反悔？”
“……”她没话说了。
两人沿着校园的小路往前走，路边的梧桐树长得很高，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对了，”沈衍之突然开口，“下个月我有个任务，可能要去外地一段时间。”
她的心一紧：“多久？”
“大概一个月。”他顿了顿，感受到她的担忧，反握住她的手，“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等你。”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夕阳在她身后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突然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她。
“会的。”他说，“我答应你。”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微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见证这片刻的宁静。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牵着她的手。走到家门口时，她突然开口：“沈衍之。”
“嗯？”
“下次别买花了，浪费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不买了。”
“真的？”
“真的。”他打开门，“以后改送别的。”
“送什么？”
“你猜。”
她白了他一眼，却忍不住笑了。进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天空——蓝天白云，依然那么美。
她在等她的雄鹰回家。而他，也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