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苏晚棠准时睁开了眼睛。
这是二十年来养成的生物钟,即使现在不能飞行,它依然准时生效。窗外天刚蒙蒙亮,她习惯性地看向窗外,看着天空中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冲动——想要穿上飞行服走向停机坪,想要听到引擎轰鸣的声音,想要感受战斗机冲破云层时的那种自由。
但现在,她只能躺在床上,连起床的勇气都没有。
三个月。
医生说她只是暂停飞行资格,三个月后就能恢复。但她知道,这三个月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的职业生涯会不会因此蒙上阴影?上级会不会因为这次处分而对她另眼相看?那些一直嫉妒她的人,会不会趁机落井下石?
“醒了?”沈衍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转过身,看到他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昨晚他哄了她很久,最后她哭累了在他怀里睡着,现在眼睛还是肿的。
“喝点水。”他把杯子递给她在她床边坐下,“今天想吃什么?我去做。”
“随便。”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声音闷闷的。
他皱起眉头:“别随便。想吃什么,说清楚。”
“粥吧。”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想再睡一会儿。”
他知道她睡不着。从昨天回来到现在,她一直这样,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发呆绝不说话。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苏晚棠像一只永远充满电的鹰,随时准备冲向蓝天。可现在,她像一只被拔掉了羽毛的鸟,连翅膀都抬不起来。
“晚棠。”他在床边坐下,手搭在她肩上,“起来吃点东西,然后我带你出去走走。”
“去哪?”
“随便去哪。公园、商场、书店,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她翻过身,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你觉得我现在还有心情逛街?”
“那你想干什么?”他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你总不能一直这样躺着。”
“那我能干什么?”她突然提高了音量,“我不能去训练场,不能碰飞机,不能参加任何与飞行相关的工作。你告诉我,我还能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你可以休息。”
“休息?”她冷笑一声,“你知道对于一个飞行员来说,不能飞意味着什么吗?就像一个画家失去了画笔,一个作家失去了文字,一个厨师失去了锅铲。我的一切都是飞行给的,现在让我休息,你觉得我休息得下去?”
他被她问住了。在一起这么久,他第一次感受到她的无助不是因为处分本身,而是因为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那你想怎么样?”他问,语气软了下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你帮不了。”她闭上眼睛,“这是我的劫,我必须自己渡。”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棠把自己关在家里,哪也不想去。沈衍之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她要么不吃,要么只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她瘦了一圈,眼窝都陷进去了。
第三天傍晚,门铃响了。
林诗雨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大袋子零食和水果,身后还跟着程小满。
“surprise!”林诗雨举起手中的袋子,“我们来看你了!”
苏晚棠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们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看你啊。”林诗雨推开她走进屋里,四处打量着,“怎么样,最近过得好吗?”
“还行。”苏晚棠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回答。
程小满凑到她身边,小声说:“队长,我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事?”
“是这样的,”程小满看了林诗雨一眼,后者鼓励地点了点头,“我有个朋友在航校工作,他说上面正在考虑让你去航校当一段时间的教官,负责培训新一代飞行员。”
苏晚棠愣了一下:“教官?”
“对啊!”林诗雨接过话头,“你想啊,你可是华夏最优秀的女飞行员,飞行时长超过两千小时,还第一个驾驶了舰载机。让你去教那些新人,简直是绰绰有余。”
“可我没教过书。”
“不会可以学啊。”林诗雨在她旁边坐下,“再说了,你的飞行技术和实战经验摆在那里,稍微整理一下就是最好的教材。总比你现在在家躺着强吧?”
苏晚棠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光亮。
程小满继续说:“而且我听说,这次培训为期三个月,正好和你停飞的时间重合。等你培训完回去,差不多就能恢复飞行资格了。”
“真的?”
“我骗你干嘛?”程小满眨眨眼,“不信你可以去问赵德明首长,这种事他肯定知道。”
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的天空中能看到几点星光,就像飞行员们永远向往的那片蓝天。
“如果真的能去航校,”她轻声说,“也许我可以把这么多年的经验整理一下。”
“对啊!”林诗雨兴奋地说,“你不知道现在的新人有多难带一个个心高气傲的,得有个厉害的人物镇住他们才行。你去了肯定没问题!”
“那我明天去问问赵首长。”苏晚棠转过身,眼神里多了一些光彩,“如果是真的,我就去。”
“这就对了!”林诗雨跳起来抱住她,“这才是我认识的苏晚棠嘛!永远打不倒的苏晚棠!”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棠像换了个人似的。她开始翻阅以前的飞行记录,把每一次任务的细节都整理成文档。她把超低空突防的技巧、复杂气象条件下的应对方法、还有那些在实战中总结出来的经验,一条一条地写下来。
沈衍之看着她在书桌前忙碌的身影,心里既欣慰又心疼。她终于找到了新的方向,但付出的代价是放弃天空。
“歇一会儿吧。”他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去,放在她手边,“你已经写了整整一下午了。”
“还有一点没整理完。”她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你先睡,不用管我。”
“晚棠。”他在她旁边坐下,“其实你不用这么拼。”
“我知道。”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他,“但我想让自己忙起来。只要一闲下来,我就会忍不住想那些事。与其躺着难受,不如找点事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住她的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我知道。”她反握住他的手,嘴角微微上扬,“所以我才要更努力。三个月后,我要以更好的状态回到蓝天。”
一周后,苏晚棠接到了正式通知。上面决定让她去航校担任教官,为期三个月,负责培训新一批飞行员。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正在家里整理教案,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笔都差点掉下来。
“真的?”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沈衍之把文件递给她,“你自己看。”
她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我要去航校了!”她兴奋地说,“我可以去教那些新人了!我可以把我的经验传授给他们了!”
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沈衍之笑了。这才是他认识的苏晚棠,永远充满活力,永远向前看。
“那你要好好准备。”他说,“第一堂课打算讲什么?”
“我还没想好。”她重新坐回书桌前,“不过我有主意了。我要把这些年的飞行技巧整理成系统性的教材,从基础理论到实战应用,一套完整的体系。”
“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你帮不上。”她低头继续写,头也不抬,“这是我的专业领域,你不懂。”
他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她还是那么要强,永远不接受别人的帮助,即使是最亲近的人。
出发去航校的那天早上,天气很好。苏晚棠穿上了久违的军装,但这次不是飞行服,而是陆军的作训服。她站在镜子前,仔细地整理着领口和袖口,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一些。
“紧张吗?”沈衍之靠在门框上问。
“有点。”她老实承认,“我以前都是自己飞,现在要我去教别人飞行,感觉完全不一样。”
“怕什么。”他走过去帮她整理了一下领口,“你可是最优秀的飞行员,教他们绰绰有余。”
“那不一样。”她推开他的手,自己重新整理好,“飞行是自己的事,教书是别人的事。我要对那些孩子负责。”
“有道理。”他点点头,“那我就祝你第一堂课顺利?”
“借你吉言。”她最后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走出了门。
航校在城市的另一端,是一所有着几十年历史的老牌军校。苏晚棠站在校门口,看着里面整齐排列的跑道和停机坪,心里涌起一种熟悉的感觉。这里虽然不是部队,但同样充满了飞行元素。
“你好,我是新来的教官,苏晚棠。”她对着迎上来的年轻军官伸出手。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激动地握住她的手:“苏上校!真的是您!我是您的粉丝,您的每一次飞行记录我都看过,太厉害了!”
“是吗?”她礼貌地笑了笑,“谢谢。不过以后我是你的教官,你叫我苏教官就行。”
“是!苏教官!”
走进教室的时候,苏晚棠看到里面坐满了年轻的学员。他们大多数只有二十出头,眼神里充满了对飞行的渴望和憧憬。看到她走进来,所有人都安静了,齐刷刷地看向她。
“大家好,我是苏晚棠。”她站在讲台上,声音平静但有力,“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我将担任你们的飞行理论教官。今天是我们第一堂课,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想当飞行员?”
台下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说为了保家卫国,有人说为了挑战自我,有人说为了实现梦想。苏晚棠听着这些回答,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你们说的都对。”等大家安静下来,她继续说,“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飞行员不仅仅是一个职业,更是一种责任。当你们坐在驾驶舱里,握着的不仅是操纵杆,更是国家和人民的生命安全。所以,成为飞行员的第一课,不是学会如何飞行,而是学会如何对生命负责。”
台下的学员们听得入神,有人甚至拿出了笔记本开始记录。苏晚棠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突然意识到——也许不能飞行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窗外,阳光正好,几架训练机从跑道上起飞,划破长空。苏晚棠看着它们消失在天际线上,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蓝天还在那里,她早晚都会回去。但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把这些年轻的雏鹰,培养成真正的雄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