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来，在卧室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苏晚棠已经醒了，只是躺着没动。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隔壁房间没有任何声响——沈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门了。
手机就放在枕头旁边，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三十分。距离林诗雨昨天离开，已经过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这十二个小时里，她几乎没合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沈衍之转身离开的背影、他临走前说的那句“你觉得我在可怜你”、还有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你觉得我需要你帮我擦屁股”。
每一句都是伤人的话。每一句都是她后悔莫及却无法收回的箭。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钥匙转动的声音。苏晚棠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觉。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进了客厅。
是沈衍之。他没有进卧室，只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是倒水的声音、脚步声、轻微的关门声。过了大概五分钟，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离开的脚步声。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苏上校，请您于今日上午九点前到军区纪律检查部门报到。处分结果将当场宣布。——军区纪检处”
苏晚棠的手指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坐起身。窗外是明媚的晨光，可她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八点四十五分，她站在军区办公大楼的台阶下，抬起头看了一眼这座庄严的建筑。深灰色的墙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苏上校。”门口站岗的士兵向她敬礼，“请您直接上五楼，503办公室。”
“好。谢谢。”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电梯里的镜子映出她的脸——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然坚定。这是她最后的骄傲。
五楼走廊尽头，503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三下，然后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昨天那个中将，此刻正表情严肃地看着手中的文件。另一个是赵德明，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同样不好看。
“坐吧。”中将抬了抬下巴，指着对面的椅子。
苏晚棠挺直脊背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苏晚棠，”中将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的处分结果出来了。”
她的心跳慢了一拍，但表面依然平静：“是。”
“经军区党委研究决定，给予你记大过处分一次。”中将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同时，暂停你的飞行资格三个月。期间不得驾驶任何飞行器，不得参与飞行任务。”
记大过。暂停飞行资格三个月。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她心上。记大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档案里永远会有这个污点，意味着她这么多年的努力和荣誉都将蒙上一层阴影。而暂停飞行资格——对于一个飞行员来说，不能飞行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我接受。”她的声音有些哑，但依然清晰。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中将看着她，眼神复杂。
“报告首长，”她深吸一口气，“我接受组织的处分。但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中将皱了皱眉：“你知不知道，你的处分会影响你整个职业生涯？包括以后的晋升、评优，乃至于……”
“我知道。”她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我不后悔。”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赵德明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行吧。”中将站起身，“你先回去休息。等处分正式生效，会有人通知你具体的工作安排。”
“是。”苏晚棠站起来，敬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大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停机坪上整齐排列的战斗机，眼泪突然就控制不住了。
那些飞机曾经是她的梦想，是她的生命，是她的一切。而现在，它们和她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得遥不可及。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周围有人经过，脚步声匆匆，但她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是林诗雨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处分结果出来了吗？”
苏晚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可她觉得自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不知不觉间，她回到了家。打开门，客厅里空荡荡的，沈衍之还没有回来。她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然后慢慢走进卧室，关上门。
扑通一声跪坐在床边，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不是小声的啜泣，而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这辈子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失去了全世界。
哭到最后，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只是趴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她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
傍晚六点多，门锁转动的声音惊醒了她。沈衍之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苏晚棠坐在床边，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有些紧张：“怎么了？”
“你还回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是嫌我丢人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丢人。”他皱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处分下来了。”她抬起头看他，眼神空洞，“记大过。暂停飞行资格三个月。”
沈衍之的动作顿住了。他想过处分会很严重，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记大过——这意味着她的档案上永远会有这个污点。而暂停飞行资格，对于一个飞行员来说，几乎等同于要了她的命。
“你先别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暂停飞行资格不代表永远不能飞。三个月后，等处分期满，就可以申请恢复。”
“说得轻巧。”她冷笑一声，眼泪又掉下来，“你知道这三个月我要怎么过吗？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我吗？我从小到大拼了命才走到今天，现在就因为这么一件事，全部都完了。”
“不会完。”他打断她，语气坚定，“苏晚棠，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捂住耳朵，“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你走开，让我一个人待着。”
他却没有走。而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耳朵上拉下来。然后他站起身，把她从床边拉起来，拥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熟悉的气息。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最后靠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这样脆弱——在他面前，她永远是那个坚强得近乎冷漠的女飞行员，好像天塌下来都能自己扛着。可现在，她哭得停不下来，眼泪把他的衣襟都浸湿了。
哭够了，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哑：“如果我真的不能再飞了……”
“不可能。”他打断她，语气坚定，“只是暂停飞行资格，三个月后就能恢复。相信我。”
“你怎么知道能恢复万一……”
“没有万一。”他捧起她的脸，眼神温柔而坚定，“听着，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最优秀的飞行员。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包括你自己。”
她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但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下：“你这话说的……好像在哄小孩。”
“因为你现在就是小孩。”他也笑了，“需要人哄、需要人疼的小孩。”
“我才不需要。”嘴硬了一句，但身体却诚实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两道紧紧相依的身影。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此刻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他们还在一起。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