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军区办公大楼的走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晚棠站在大楼门口，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栋略显陈旧的建筑。门口站着两名哨兵，腰杆挺得笔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她的身影——剪得利落的短发因为赶时间有些凌乱，左眉上方那道淡淡的疤痕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飞行服已经换下，她穿着常服，胸前别着几枚勋章，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叮——”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五楼走廊。纪律检查部门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那扇门总是关着，透着一股肃穆的气息。她曾经来这里办过几次手续，但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觉得这条路长得走不到尽头。
离办公室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林诗雨发来的消息：“怎么样？到了吗？”
“到了。”她快速回复，“一会儿聊。”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放回口袋。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
“报告。”
“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里坐着三位军官。为首的是一位中将，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胸前的勋章在晨光下闪闪发亮。两侧分别是两位少将，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叠文件，脸色严肃。
苏晚棠立正敬礼：“首长好。”
“苏上校。”中将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坐吧。”
她挺直腰板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直视前方。椅子有些硬，坐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中将翻开手中的文件，翻了几页后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苏上校，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违反了多少条军规？”
“报告首长，知道。”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说来听听。”
“未经批准擅自进入他国领空，违反了一条；违抗上级命令私自参与行动，违反了一条；执行任务时未经允许改变航线，违反了一条。”她顿了一下，“还有……”
“还有身为指挥官擅自以身犯险，把个人感情置于任务之上。”中将接过话头，声音低沉，“苏上校，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
“知道。”她依然平静，“但我不后悔。”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两位少将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人咳嗽了一声。中将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梧桐树长得正好，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中将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苏上校，你是一名优秀的飞行员，这一点毋庸置疑。你的飞行记录我在文件里看过了，两千多小时，无一事故，多次立功受奖。”
“谢谢首长。”她简短地回答。
“但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是最基本的纪律。”中将转过身，眉头紧锁，“你这次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军队的规章制度。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擅自行动，那军队还有什么秩序可言？”
“我明白。”苏晚棠的声音依旧坚定，“但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为什么？”中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就因为里面被困的是你丈夫？”
“不完全是。”她顿了顿，“因为我是军人，而我的战友被困。在那一刻，我首先想到的是如何完成任务救人，而不是计算后果。”
“你……”中将指着她，手指微微颤抖，“你这是强词夺理！”
“报告首长，我不是强词夺理。”苏晚棠站起身，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是一名军人，服从命令是我的天职。但我也是一名妻子，保护自己的丈夫是我的本能。当这两者发生冲突的时候，我选择了后者。我知道自己错了，愿意接受任何处分。但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苏晚棠站在光斑里，身姿挺拔，像一棵风吹不倒的白杨树。
中将盯着她看了良久，突然叹了口气。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看了几眼，然后推到一边。
“你先回去等通知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具体怎么处理，上级会研究决定。在此之前，你暂时停飞，等待进一步指示。”
“是。”苏晚棠敬了个礼，“谢谢首长。”
转身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腿有些软。刚才那番话几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天知道说出“不后悔”这三个字需要多大的勇气。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走廊里，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走廊尽头有个人靠在墙上，双手插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是沈衍之。
他穿着便装，脸色有些苍白，左臂上还缠着绷带。看见她出来，他立刻站直身体，眼神里带着担忧。
“怎么样？”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
“让我等通知。”她苦笑了一下，“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处分。可能是记过，可能是降职，最坏的结果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他明白。
沈衍之沉默了几秒，然后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一丝颤抖：“不管什么处分，我都会陪你一起面对。”
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如果真的被开除军籍呢？”
“那我就陪你一起离开部队。”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大不了我回老家种地，你给我打下手。”
她忍不住笑了：“你想得美。”
“我是认真的。”他捧起她的脸，眼神温柔，“没有军装，你还是你。我也还是我。我们只是换一种方式生活而已。”
她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这个男人，永远都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
可是她知道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就像上次任务受伤，他在电话里说“还好”，其实当时已经失血过多差点没命。要不是陈北川及时发现，他可能就……
“你这个骗子。”她嘟囔了一句，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随即加深了这个吻。
走廊里空荡荡的，偶尔有工作人员经过，看到这一幕都识趣地绕道走。
吻毕，他把头埋在她颈间，声音闷闷的：“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
“你管我。”她嘴硬道，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我是你丈夫，当然要管你。”他松开她，牵起她的手，“走吧，回家。”
“嗯。”
两人十指相扣，慢慢地往外走。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处分是什么，也许是记过，也许是降职，最坏的结果是被开除军籍。但此刻，她突然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重要的是，他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走出办公大楼的时候，沈衍之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陈北川发来的消息：“怎么样？嫂子没事吧？”
他快速回复：“没事，等通知。”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陈北川又补了一句，“兄弟们都在。”
沈衍之嘴角微微上扬。这些家伙，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关键时刻还是很靠谱的。
“陈北川问你的情况。”他对苏晚棠说。
“替我谢谢他们。”她的声音有些哑，“这次如果不是他们帮忙拖延时间，我可能没那么容易冲进去。”
“我已经谢过了。”他揽过她的肩膀，“走吧，先回去休息。这几天你先住我那里，省得一个人胡思乱想。”
“我才没有胡思乱想。”她嘴硬道，但也没有反对。
两人上了车，沈衍之发动引擎，驶出军区大门。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苏晚棠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发呆。
她在想刚才在办公室里的对话。那位中将最后看她的眼神，让她有些捉摸不透。有愤怒，有失望，但好像还有一丝……欣赏？
不可能。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胡思乱想。
“在想什么？”沈衍之看了她一眼。
“在想处分会是什么。”她老实回答，“你说会不会很严重？”
“不知道。”他也很坦诚，“但不管多严重，我都会陪你一起承担。”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空调嗡嗡的声音。
过了不知多久，车子驶入一个小区。这是沈衍之在云城的住处，一套不大的两居室，但布置得很温馨。
进门的时候，苏晚棠的手机又响了。是林诗雨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严重吗？”
她看了一眼，没有立即回复。而是先把手机放到一边，走向阳台。
傍晚的天空渐渐染上橘红色，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释然，又像是期待。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衍之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在看什么？”他问。
“看夕阳。”她回答，“今天的夕阳很美。”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确实很美。橘红色的光芒铺满整个天空，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等你处分下来，我们去领证吧。”他突然说。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现在？”
“对，就现在。”他的语气很认真，“反正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早领晚领都一样。”
“谁是你的人……”她的脸微微红了，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你啊。”他笑着把她揽进怀里，“难道你想反悔？”
“没有。”她把头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只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怕以后不能飞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真的被停飞，我就不能当飞行员了。你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他低头看她。
“会不会嫌弃我？”她抬起头，眼神有些不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瓜，说什么呢。不管你能不能飞，你都是苏晚棠，是我沈衍之的老婆。”
她的鼻子又酸了。这个男人，总是能用最简单的话说出最动听的情话。
“你这个骗子。”她再次嘟囔道，但这次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他挑眉。
“你上次说你很好，结果呢？差点没命了。”
“那是善意的谎言。”他面不改色，“不想让你担心。”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沈衍之，我发现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他握住她的手，“走吧，去吃饭。今天我下厨，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你会做饭？”她表示怀疑。
“会一点。”他有些心虚，“总比你好一点吧？”
想起上次自己把厨房差点烧了的经历，她不由得笑了：“行吧，看在你受伤的份上，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进屋里。
窗外的夕阳彻底落下，天空变成深蓝色。几颗星星开始闪烁，像是撒在天幕上的钻石。
这一夜，无论等待他们的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