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开学季来得比她想象的快。
儿子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林秀芬专门去取了快递。深城大学的信封摸着挺括,她拿回家摆在桌上看了半天,又怕丈夫抽烟烫坏了,锁进抽屉里。
“妈,您别紧张,”张晓东看她忙进忙出的,“就是个报到,又不是不回来了。”
“臭小子,”她瞪了儿子一眼,“你知道啥。”
其实她啥都知道。儿子要走了,去那个离她三百公里的城市读书,以后寒暑假才能回来。她算了算,一年也就见四次面,加起来不到两个月。
张大勇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火车票。
“买好了,”他把票放在桌上,“九月五号的,我送你们去。”
“爸,您不用送,”张晓东说,“我自己去就行。”
“废话,”张大勇看了儿子一眼,“你妈不放心,我得跟着。”
林秀芬没说话。她低头收拾儿子的行李箱——衣服、笔记本、还有她买的晕车药。东西装了一件又一件,最后箱子盖不上,她只好又拿出来一些。
“妈,您带这么多干啥,”张晓东在旁边看着直笑,“深圳啥都能买到。”
“外面的东西贵,”她把晕车药塞进箱子缝里,“能省一点是一点。”
九月四号晚上,一家人吃了个饭。婆婆也从老房子过来了,颤巍巍地拉着孙子的手,说了几遍“去了好好读书”。张晓东点点头,说奶奶您放心。
这一夜林秀芬没怎么睡着。她躺在床上,听着儿子在隔壁房间翻来覆去的声音,心里有点难受。这小子,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她身边,如今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
第二天早上五点,张大勇就起来了。
“老婆,起来了,”他推了推她,“六点的火车,再晚就来不及了。”
林秀芬揉揉眼睛,看窗外天刚蒙蒙亮。她爬起来去洗脸,水龙头拧开又关上,总觉得忘了啥。
到了火车站,林秀芬才发现人真多。大包小包的学生,吵吵闹闹的家长,检票口排着长队。她紧紧抓着儿子的行李箱带子,生怕一松手儿子就跑了。
“妈,您别紧张,”张晓东看她脸色不对,“我就去上个学,又不是不回来了。”
“臭小子,”她鼻子一酸,“妈知道。”
她看着儿子棱角分明的侧脸,突然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圆滚滚的奶娃娃,趴在她怀里吃奶,稍大一点就整天追着她跑,奶声奶气地喊“妈妈”。那时候她想,这孩子啥时候才能长大啊。
如今,他真的长大了。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读大学,学计算机,以后找工作,结婚,生子。人生的每一步,她都只能送到这里。
检票的时候到了。张晓东接过行李箱,回头看着父母。
“爸,妈,我进去了。”
林秀芬突然上前一步,抱住儿子。
“妈,我会想您的,”儿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点哑。
她拍拍儿子的背,眼泪掉下来。
“好好读书,别担心家里。妈在家等你。”
“嗯,”儿子点点头,眼眶也红了,“妈,您和爸照顾好自己。”
张大勇在旁边看着,眼圈也有点红。他走上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儿子,去吧。爸以前对不起你妈,以后爸会改。你好好读书,别担心家里。”
张晓东看了父亲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没说。最后只是点点头,接过行李箱,转身走进了检票口。
林秀芬站在月台上,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火车启动了,她往前走了几步,看着儿子在窗口跟她挥手。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张纸。她抬头,是丈夫。
“老婆,儿子长大了,”张大勇的声音有点哑,“咱们该高兴。”
她接过纸,擦着眼泪,没说话。
火车慢慢驶出月台,消失在视线里。林秀芬还站在那儿,看着火车消失的方向。
“走吧,”张大勇握住她的手,“回家。”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进了门,林秀芬直接走进儿子房间。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齐,书桌上的书码成一摞,衣柜里空了一半。她坐在儿子床上,摸着床单发呆。
以后这就是常态了。儿子不在家,她要学会适应。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是儿子发来的微信。
“妈,我到了。座位靠窗,一路上风景挺好的。您别担心我,好好照顾自己。”
她看着那条消息,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掉的。
“臭小子,”她嘟囔了一句,“还挺会安慰人。”
窗外,太阳正好。她站起来,走出儿子房间,去厨房做饭。日子还得过,儿子有儿子的人生,她也有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