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报志愿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林秀芬也没心思干活了。培训班那边请了假，天天在家守着儿子。手机上的志愿填报指南翻了一遍又一遍，院校代码抄了一页纸。
“妈，您别紧张，”张晓东看她坐立不安的样儿，“就是个填志愿，又不是上战场。”
“我没紧张，”她嘴硬，“我就是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学校。”
其实她紧张得要命。儿子是她一手带大的，从幼儿园到高中，十二年寒窗，如今就差这最后一步。她想起儿子小时候，每次考试她都睡不着觉，现在倒好，比高考还紧张。
张大勇在旁边削苹果，削好了切成块插上牙签递给儿子：“儿子，你想好了报哪个没？”
“想好了，”张晓东点点头，“我想报深圳的大学。”
林秀芬的手顿了一下。
“深圳？”她抬起头，“咋想起去深圳？”
“妈，您不记得了？”儿子笑了笑，“咱俩上次去深圳，您不是说那边机会多吗？我想去看看。”
她当然记得。那次深圳之旅，她带儿子去了东门老街，去了世界之窗，还去了二十年前她打工的地方。站在华强北的天桥上，车流从脚下涌过，她跟儿子讲当年自己的梦想，讲那张被撕掉的火车票。
那时候儿子还小，听得似懂非懂。现在长大了，倒记住了。
“那你想报哪个学校？”她问。
“深城大学，”儿子说，“计算机专业。您看咋样？”
她拿过手机查了一下，深城大学是双一流，分数线比儿子的分数高一点，但也不是没希望。
“儿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张晓东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犹豫，“妈，我想离您近点，又想出去闯闯。深圳离咱家近，高铁三个小时就到了。您要是想我了，随时都能来看我。”
她看着儿子，突然有点感慨。这小子，小时候天天黏着她，上初中后开始叛逆，母子俩没少吵架。现在倒好，突然就长大了，要飞了。
“行，”她点点头，“follow your heart。”
“啥？”儿子愣了一下，“妈，您还会说英文了？”
她也笑了：“呗，我前几天跟陈雨学的。她说现在年轻人都流行说这个。”
“您可别逗了，”张晓东笑得不行，“您这发音，跟我英语老师有一拼。”
“去你的，”她拍了儿子一下，“嫌妈笨是不是？”
“不敢不敢，”儿子笑着躲，“妈，您说真的，我觉得深圳挺好的。等我毕业了，就在那边找工作，您和爸要是想去，我带你们玩个遍。”
她没说话，心里有点暖，又有点酸。
张大勇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插了一句：“儿子，去吧。男人就该出去闯荡闯荡。你妈支持你，爸也支持你。”
“嗯，”张晓东点点头，“爸，妈，谢谢你们。”
母子俩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这三天，林秀芬也没闲着。她翻出了儿子的相册，从满月照看到高中毕业照，一张一张地看。儿子从一个小肉团子，长成了大小伙。时间都去哪儿了？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她去了深圳，现在会是什么样？
但她不后悔。真的不后悔。
第三天晚上吃完饭，她把儿子叫到身边。
“晓东，”她拉着儿子的手，“妈有话跟你说。”
“啥话？”儿子看着她。
“你真的想好了要去深圳？”
“想好了，”儿子点头，“妈，您是不是舍不得？”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有点。你长这么大，没离开过妈身边。”
“妈，”儿子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再说了，深圳离得近，您想我了，我随时都能回来看您。”
她看着儿子，突然有点想哭。这小子，终于知道心疼人了。
“妈，您别担心，”儿子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等我毕业了，找个好工作，赚钱带您和爸去旅游。您不是想去北京看天安门吗？我带您去。”
她破涕为笑：“就你嘴甜。”
“嘿嘿，”儿子挠挠头，“妈，您放心，我以后肯定好好读书，找个好工作，不让您操心。”
她没说话，只是把儿子的手握得更紧了。
填报志愿那天，林秀芬早早地就起来了。把电脑打开，登录系统，儿子的准考证号输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错。
“妈，您坐这儿，”张晓东把椅子让给她，“您看着我填。”
她看着儿子在键盘上敲字，深城大学，计算机专业，代码一个个输进去。提交按钮跳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跳突然快了几拍。
“妈，我点了啊。”
“点吧。”
鼠标点击的瞬间，页面跳转，显示“志愿提交成功”。
她突然愣了一下。
儿子真的要走了。
二十年前，她自己放弃了深圳的梦。现在，儿子替她去了。
“妈，您咋了？”张晓东看她发呆，“您不舍得啊？”
“没有，”她笑了笑，眼角有点湿，“妈是高兴。”
“真的？”
“真的，”她拉着儿子的手，“儿子，去吧。妈等你毕业，等你赚钱带我去更多地方。”
“行，”儿子笑着说，“妈，您等着。”窗外，太阳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