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儿子退房时问她几点回去。
“八点的车,十一点半到。”她说。
“那还早,我带您再去吃点东西?”
“不用了,车上吃就行。”
儿子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老妈节省习惯了。
火车站比来时更挤。儿子拖着行李箱在前面走,她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火车票。票是儿子提前在网上订的,硬座,她舍不得买卧铺。
候车室里人山人海,找不到座位。母子俩站在柱子旁边,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
“妈,我给您拍张照吧?”儿子突然说。
“拍我干啥?”她愣了一下。
“纪念一下,您第一次来深圳,总得留个念想。”
她看了看周围的人,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往柱子那边靠了靠,理了理头发。
“笑一个。”
她勉强笑了笑。镜头定格的那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检票开始。人群往前涌,她被儿子护在中间,生怕被人挤到。找到座位后,她坐下,松了口气。
火车启动了。
窗外,深圳的高楼渐渐远去。她看着那些房子一栋一栋地被甩在后面,心里突然有点空。
“妈,您喝水。”儿子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她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往下走,舒服。
“您看这些照片。”儿子把手机递给她,“我拍的,好看吧?”
她接过手机,翻看起来。第一张是罗湖广场,她站在花坛旁边,背后是深圳火车站。第二张是世界之窗,她和儿子在埃菲尔铁塔下。第三张是邓小平画像,她站在画像前,笑得很开心。第四张是荔枝公园的长椅,她坐着,儿子站着……
她一张一张地看,眼眶有点湿。
“妈,您咋了?”儿子问。
“没啥,”她揉了揉眼睛,“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梦啥,您都来了三天了,是真的。”
她没说话,继续翻照片。翻到最后一张,是儿子偷拍的她在酒店睡觉的照片。角度很奇怪,她歪着头,嘴角带着笑。
“这张拍得不好。”
“咋不好?我觉得挺好。”
她笑了笑,没接话。
火车跑得很快,窗外的风景不停地变。一会是田野,一会是村庄,一会是城市。阳光照进来,晒得人暖烘烘的。
她看着窗外,心里有点失落。来的时候盼着走,走的时候却有点舍不得。
“妈,”儿子突然说,“以后我赚钱了,带您去更多地方。”
她转过头,看儿子。儿子低着头玩手机,但那句话像是随口说出来的。
“去啥地方,妈老了,走不动了。”
“谁说的,您才四十二。”
“四十二还年轻啊?”
“年轻,”儿子看着她,“比我爸年轻多了。”
她笑了。儿子有时候说话挺逗的。
“妈,您以后想去哪?”儿子问。
她想了想:“想去北京。”
“为啥?”
“想看看天安门,还有长城。”
“行,等我去北京上大学,带您去。”
“你去北京上大学?”她愣了一下。
“对啊,我想考北京的大学。”
她看着儿子,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妈,您咋了?”
“没啥,妈就是高兴。”
她转过头,继续看窗外。阳光照在田野上,金灿灿的。远处有人在田里干活,看不清是谁。
她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坐在火车上,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田野。她想去深圳,想见世面,想赚钱。后来呢?后来她回了老家,嫁了人,生了孩子,照顾婆婆,守着一大家子过了二十年。
如果当年去了深圳,现在会是什么样?
她不知道。但她不后悔。
“妈,您想啥呢?”
“没啥,就是觉得这二十年,过得挺快的。”
“二十年?您说的是来深圳那次?”
“嗯,那年我二十二,跟你差不多大。”
“您二十二就想去深圳了?”
“想啊,那时候年轻,啥都想试试。”
“那后来咋没去成?”
她沉默了一会儿:“后来有你爸了,就没去成。”
儿子没再问。他知道老妈有时候会提起年轻的事,但从不细说。
火车又停了一站。上来一些人,下去一些人。车厢里更挤了。
她把座位往里挪了挪,给旁边的人让了点地方。那人是个中年男人,提着大包小包,应该是外出打工的。
“大姐,您坐里面点,我坐外面就行。”
“不用,您坐吧,我马上到了。”
她没说实话。其实还有两个多小时才到。但她不想占别人的座位。
儿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知道老妈的脾气。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眼熟。远处的山,近处的田,还有那条熟悉的河。
“快到了。”她说。
儿子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火车进站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熟悉的站台,眼眶突然有点红。出去三天,像是出去了三年。
下了车,儿子拖着行李箱在前面走,她跟在后面。火车站的人很多,她被人撞了一下,差点摔倒。
“妈,您小心点。”儿子回头扶她。
“没事,走。”
走出火车站,她突然停住了。
不远处,马路边上,停着一辆车。车身有点旧,但她认识。是她家的车。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是张大勇。
他穿着那件洗了很多年的polo衫,头发有点乱,像是专门打理过,又像是根本没打理。他站在车旁边,眼睛看着这边。
“爸?”儿子也看到了。
张大勇没说话,大步走过来。他接过儿子手里的行李箱,放在后备箱里。然后他走到林秀芬面前,看了她一眼。
“老婆,”他说,声音有点哑,“欢迎回家。”
她愣住了。
“爸,您咋来了?”儿子问。
“接你们,上车吧。”
她看着丈夫。他的眼眶有点红,像是哭过。她想问,但没问出口。
“妈,上车吧。”儿子催她。
她点点头,坐进车里。座位是温热的,像是有人刚坐过。
张大勇发动车子,汇入车流。窗外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房子,熟悉的一切。
她突然觉得,这三天像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她回到了家。
但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这是新的开始。
“妈,”儿子在后座叫她,“您下次还想去哪?”
她想了想,笑了:“想去更多地方。”
“行,我以后带您去。”
她没说话,但笑了。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熟悉的气息。
到家了。